他叹着从内袋里摸出一张保存得极好的纸条来,娟秀字迹清晰可见:“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本就如此。我不怪你,毕竟这世间,哪有双全法呢? ”




他握着姑娘的双臂:“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吗?就这一次,我回去参加葬礼,然后我就回来——三天!三天我就回来!你帮帮我……”我来的时候,木老板正将一名年轻人送到门口,回来时头垂得极低。他掀了掀眼皮瞧我一眼,眸中没有半点往日的笑意,罢了像融化的雪堆似的,肩膀塌了,背也驼下去,瘫坐到沙发上,嘴唇动了半天又说不出一个字来。我慌忙把茶给他端去,他看向我,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竟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蓬莱园被拆了。”


指尖捏着的茶杯盖子应声落地,我俯身去捡,后脑又险些撞在桌沿上。换作平日定要惹来一顿调侃,可木老板沉默着去拎来了一小坛子酒。


“今天不唱了。”


“不唱了。”把酒倒上,我一饮而尽。


这一切背后的故事,我太清楚了。


战后的上海要以最快的速度忘掉悲伤,每个戏园子都日日爆满。木老板打小在蓬莱园唱念做打,锣鼓点儿中遇上了知心人——一名国军通讯员。


那个在木老板描述中,眉目间有几分超凡脱俗的姑娘,彼时蹿到后台,与正上妆的他躲进衣帽间,耳鬓厮磨,把太多话揉进目光里。


她揪着他的衣领,压低嗓音。


“你是什么颜色的?”


还是个龙套的他指着脸上的油彩:“我不知道……我是个三花脸啊。”


姑娘的笑容里多了分安定,欢快地飞到台下看戏去了。而木老板沉下脸,坐回妆台前往额间添了一笔朱红。


木老板醉得很厉害了。口中念念有词,咿咿呀呀地竟是折《四郎探母》,嗓音沙哑着,似哭似诉叫人听不下去。是了,木老板艺名木易,正是杨四郎的化名。他打翻了酒盅也不管,摇晃着站起身踉跄几步,对着窗外漫天霞色唱得凄苍。


“贤公主,我的妻啊……”


抗战结束并不意味着太平。他的姑娘升职到了情报处,神神秘秘地同他咬耳朵。


“我们去台湾好吗?”


他弯了眸,声音仍是低缓的:“有戏唱,有你在,四海为家。”


台湾。看来这仗总归还是要赢了。他边向上线发报,被冰水似的愧疚从头淋到脚——真真是生错了时代,上苍无情,苦了世间儿女。


他们在台北迎来冬至的雪,春分的雨。木老板依旧唱戏,同他的姑娘在后台帘幕间嬉闹,日子过去给人静好的错觉,直到线人找上了他。


“风向要变了。二十号前后,不会错。”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晃神便通知上线,那边的声音同样焦灼。


“你速回上海,我们会通知其他同志撤离,由你接应。”


“……我若想留下呢?”


“你没有选择。你这颗钉子,必须楔下去。”


传言愈演愈烈了,日历撕到第十七张。姑娘的一颦一笑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地转——要他弃她而去,这如何开得了口?


“我用了最拙劣的借口,她却信了。”木老板捂着眼,声音哽在喉咙里。他以母亲过世为由,上演了一出“探母”,将戏子那份执拗演得惟妙惟肖,头发散乱,眼底是一挑就断的理智,好像若不依他,他能硬生生地癫狂起来。


她咬着嘴唇沉默。木老板却兀自收拾起行李了,雷厉风行弄出不少声响。姑娘望他的背影,很高,很瘦,风一样刮来又刮去,好似随时要倒。


唉。最后姑娘叹着,轻声哼唱了一句,句尾那点儿颤音叫他疼在心尖儿上。


“有心赐你金妣箭,怕你一去就不回还!”


木老板从来不知《四郎探母》的唱词如此应景——只可惜他们没有杨四郎和铁镜公主的福分。转过身来,他却是喜上眉梢的模样,跪下比着剑指,双目炯炯唱得也洪亮。


“公主叫我盟誓愿,双膝跪在地平川,我若探母不回转——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我刚到上海,后面的同志就带来她被处决的消息……我怎会不知道这个结果呢?可还是惊。本还想着苍天会怜我……”


他叹着从内袋里摸出一张保存得极好的纸条来,娟秀字迹清晰可见:“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本就如此。我不怪你,毕竟这世间,哪有双全法呢? ”


木老板起名木易,把对杨四郎的结局的渴望藏进名字。而太阳还是落了。蓬莱园没了,他与他的姑娘曾经的那些美好再无证可寻,叫他心里最后一点依托也坍塌粉碎。我喝完坛子里的酒,窗前木老板的背影虚虚比划着几个动作,将那些该说的,没说的,永远不能说的话全融进唱词里。遍遍重复,声声泣血。


“人间正道,本就如此。”我欲搭上他的肩,手却被挡开了,只得让他径自唱下去。


“贤公主,我的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