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抵达。起飞,降落。送别,重逢。那些萍水相逢的旅客, 伦敦希思罗机场早已经遗忘了他们,但他们的身影却在狄波顿的书里留了下来。


2009年夏天,英国作家狄波顿(Alain de Botton)应伦敦希思罗机场的邀请,担任为期一周的“驻场”作家。机场方面在出境大厅里为他准备了一张桌子,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写作。这对极度需要安静和孤独才能够专心创作的作家,例如杜赫丝,肯定是种折磨。但狄波顿这个“连扫帚的传记都写得出来”的文坛奇葩却认为,这是一项迷人的邀请,而且乐在其中,他可以任意进出机场各个角落,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人(当然也被人看),或者与人交谈……机场,本来只是一个人来人往的过渡空间,但在狄波顿眼中,却是呈现人生面面观的所在。出发,抵达。起飞,降落。送别,重逢。那些萍水相逢的旅客,希思罗机场早已经遗忘了他们,但他们的身影却在狄波顿的书里留了下来。


狄波顿宣称:机场是当代文化的想象中心。如果有人要他带火星人参观一个地方,并且简洁扼要地综合人类文明的各种主题——从我们对科技的信心乃至我们对自然的摧残等等——那他一定会带火星人到机场的出入境大厅去看看。这个才子后来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出“A Week at the Airport-A Heath Diary”(台译《机场里的小旅行》)这本书,虽然他很担心,跟喧嚣杂乱、生气蓬勃的机场相较之下,这本书会显得平淡乏味。确实有人对这本著作不以为然。但不管你喜不喜欢,你无可否认这本书令人眼界大开,并且试着从一个比较有趣的角度去看机场。


希望班机误点


当然,我并不像狄波顿那样富于想象力和幽默感,像他那样希望自己的班机因为种种原因——漏油、风暴、雾霾……或是塔台遭到野猫围攻——误点,以致自己被迫在机场里多待一点时间,甚至因此获得免费餐券、住宿(房间的窗户统统打不开),也没有能耐跟谁交谈。跟所有平凡的旅客一样,我只希望班机能够准时起飞和降落,以及,一路顺风。不过,起飞之前,降落之后,如果不必赶赴一个等待已久的约会,何妨在机场里溜达一下,欣赏一下机场的设计,观察一下机场里的人生百态。


我同意狄波顿,机场最令人目眩神摇的,无疑是呈现即将起飞的飞机班次的荧幕,每一个目的地的名字,不曾去过的或是曾经去过的,都隐含了无穷无尽,令人神往的可能性。突然想起一件糗事。许多年前,结伴同行搭机前往泰国清迈,在机场排队登记划位的时候,地勤人员盯着电脑荧光屏笑了起来,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糊涂虫吧,她说:“先生,你提早了一个月出发啦!”原来订机票时搞错日期,沦为同行的朋友和机场地勤人员以及自己的笑柄,一记记到今天。


机舱里的情欲


至于起飞与降落之间的趣事,我想到的是马奎斯。


马奎斯写过一个短篇小说,题为《睡美人与飞机》,因为暴风雪的缘故,男主人公被迫滞留巴黎戴高乐机场,但他邂逅一名猎豹般的拉丁美女,惊鸿一瞥,念念不忘。命运之手巧妙地铺陈了接下来的情节,安排这只母豹坐在男主人公身边的座位。可笑的是,这名美女一屁股坐下来,戴上眼罩,就一路睡到飞机降落纽约为止,从头到尾没有瞧过男主人公一眼,反而后者整个飞行过程心神不宁,身边的情欲目标可望而不可即,咫尺天涯。


飞安示范很中听


在飞机上,如果我没有倒头大睡,通常就是戴着耳机听歌或者看书,从来没有留心空姐空少的飞安示范。只有一次例外。那一次,乘搭亚航飞往曼谷途中,机长促请乘客注意空姐空少的飞安示范,我还以为他们会载歌载舞表演飞安须知,就像维珍航空那样,可惜没有。不过,那位幽默的机长现场讲解氧气罩、救生衣、逃生门等等的使用方法,俨然就是一场令人叹为听止的声音表演,让我竖直两只耳朵,例如:“飞行途中,机舱内严禁吸烟。真的很想吸烟的话,可以到机舱外面去吸。”又如:“紧急撤离时,请不要携带行李。忘掉你的行李,忘掉你的伴侣,逃命为先!”甚至充满挑逗的意味,但又不过火,而且绝无冷场,大家都笑得很开心,除了坐在我旁边的日本欧吉桑,一脸茫然地四下张望,那张脸我瞄了一眼就读懂了——欧吉桑听不懂英文。


机场最令人目眩神摇的,


无疑是呈现即将


起飞的飞机班次的荧幕,


每一个目的地的名字,


不曾去过的或是


曾经去过的,都隐含了


无穷无尽,


令人神往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