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的李宜幸2月初在中国热播的央视文化节目《中国诗词大会》一战成名。她父母的专业是英文,而她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爱好,是从中国移居新加坡后才培养起来。她在2014年获得新加坡宗乡总会奖学金到北京大学念中文系,目前是北大三年级学生。本文记录了她在北大留学的杂感。


(北京大学)



为什么选择北大?很多人这样问。


大概是一种冥冥中的召唤吧,我说。


这话有几分矫情几分做作,似乎说了等于没说——但是,也已经什么都说了。


有些东西涌流在血脉深处,是我无法舍弃的。


成长的岁月里,我在东南亚的小小岛国,目睹着一波波浪潮,咆哮着冲刷往昔的海岸线。


这里曾经有过中华文化的深深烙印,但在殖民与全球化的侵蚀与席卷之下,渐渐黯淡无光。


我就读的初中,曾是新加坡历史最悠久、最优秀的华校。然而受经济发展的大潮裹挟,华文母语只能屈居次位。以英文授课的教室里,薄薄一册华文课本显得苍白而敷衍。


课余的时候,我总会一个人去学校图书馆。书架上满满的、旧旧的藏书,纪念着一所华校的优良传统,而如今它们的寂寥与无人问津,又分明述说着一些残酷的遗忘。


我独自沉浸在那些书中,度过了许多时光。我极爱读《红楼梦》,包括其衍生的红学著作。爱读诗词,也自己学着写诗填词。从不为什么缘故,只是打心眼里觉得快乐。


同学们不懂,我也不想解释。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解释,除了那些方块字碰到灵魂时,那触电也似的共振。


几年后,数条不同的路在眼前铺开,而我的选择很平静,没有费多少周折。


我想,终于有这样一个地方,我所有莫名的坚持都会被懂得。


所以我来了。


北大是漂泊,北大亦是归宿。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每一天走在校园里,胸口都会沉甸甸地压着一分亏欠。


无论是未名湖的粼粼柔波,博雅塔的遗世独立,或图书馆的厚重蕴藉,都令我觉得亏欠。


这个校园曾经孕育太多,承载太多。太多的惊才绝艳,太多的振聋发聩,太多的风起云涌。


而这一切,我只能怀着敬畏仰望。


在伟大面前,平凡的人往往只堪沉默。


我平静地行走此间,总仿佛灵魂离了身体。渺小无力的灵魂,渴望属于这里,却又时时畏惧着自己的不属于。


我也曾经鹤立鸡群,目下无尘。如今晓得,那不过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我何德何能站在这里?我有何价值,有何建树?


我痛恨自己的怠慢与浮躁,焦灼于自己的肤浅和不足。


我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做不到不卑不亢地面对浮沉。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这话知易行难。


所谓初心,大概就是能纯粹地、由衷地、专注地、不功利地去做一件事。因为喜欢而做,因为愿意而做。


但是,凡俗人世总有种种牵绊,不知不觉,初心竟变成一种奢侈品。


记得当初,父亲对于我选择的大学和专业,只质疑过一次,关于未来的就业问题。


我想了想说:“我的选择,可不可以纯粹是为了享受这四年学习的乐趣?”


父亲说:“可以,你去吧。”


他没有再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如今,为何我走进了当初最向往的美梦,却迷失了那个纯粹而笃定的自己?


曾经的坚持,曾经的激情,被我遗弃在何处?


……


神游归来,讲坛上的夫子,正不徐不疾地讲着苏东坡的词。我闭上眼睛,回想起年少时读这些词内心曾有的悸动。


此刻我是幸福的,又何须奢求太多。


我应该珍惜这神圣的殿堂,用平常心去享受每一个日子;应该见贤思齐,自我突破,而不是自轻自贱,患得患失。


待学成之后,我还要回到岛国,尽一分绵薄之力,去唤醒她对华夏文明沉睡已久的记忆……


此时,夫子沉缓的声音,东坡傲然的风骨,一字一句仿佛从千百年前时光深处传来,安抚着今时今日的我。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2016年6月于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