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国际学校


开学第一天,大家就都知道王晓波没有妈了。


话题是金兆丽先挑起来的。她妈妈在学校里教英语。能在市里重点中学教书,在小城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她还要教咱们班呢,以后我们都要上她的课!”金兆丽一头稀软的头发扎得高高的,像是要冲上天去。


“我妈妈也是老师,还是教高中的。”杨柳挺着还未发育的胸膛,撑在桌子上眉飞色舞的。


这时候,那些从镇里考来的家境差一些的孩子就三三两两嚷着去上厕所了,好像忘记了自己五分钟前才去过一样。还有一些用尖细的嗓子大声宣告着他们要去小卖部买东西了,只留下金兆丽一群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爸爸是做生意的……”杨柳说起了父亲,金兆丽不耐烦地把头扭过去,扫视着空荡荡的教室。金兆丽不喜欢这个话题,她爸三年前就失业了。突然金兆丽看见了还坐在教室里的王晓波,他正拿着一本书坐得端端正正,近乎虔诚地读着。


“嗳,王晓波!”金兆丽叫得很响,所有围着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你妈是干吗的?”


王晓波慢吞吞地放下书,说:“我没妈。”


“你没妈?那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杨柳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晓波。


王晓波没理她,又举起那本书读了起来。他听见女孩子们尖细的笑声,还有细碎而嘈杂的议论声。他知道,“我没妈”这三个字,让他打小被人笑话,而离开小镇之后,他的处境也不会有丝毫的变化。可是他从小不撒谎,没妈就是没妈。


第一节是语文课,王晓波喜欢读书,可是他小时候不喜欢语文课。他一直觉得语文课像是教人写八股文,语文老师就是握着藤条的私塾先生。但是新学校的语文老师好像不一样;她长得白白净净的,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老是温柔地笑。她小巧巧的,可是肚子里很有墨水,上课时候引经据典,让晓波很佩服。她的名字也很好听,叫苏纨,让他想起书里说的江南水乡。那里一切都是柔软的、恬静的,那里的母亲都该是挽着油亮的髻,穿着绸料衣裳的,这样孩子把头埋在她的胸前的时候,他感觉是温柔的、沁凉的。他后来在作文里这样写,苏老师说他活在桃花源呢。


苏老师好像也很喜欢晓波,晓波是这样觉得的。苏老师知道晓波爱看书,经常私下里把自己的书给他看。苏老师有时候带他去吃饭,可是都是在外面的餐馆,从来不去家里。晓波看到她手上有婚戒,很想知道她有没有孩子。晓波常常想,苏老师一直陪着他就好了,这样别人笑话他没有妈,他也不难过了。


有一天大清早,晓波正看着书,听见金兆丽兴冲冲跑进班里,大声地问他:“王晓波,你妈刚生下你就跟人家跑啦?”


教室里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王晓波是不是真的,可是王晓波攥着书一句话也不说。金兆丽又补了一句:“他爸还是黑社会呢!活该老婆跑了!”


杨柳撇了撇嘴,“黑社会就能跟野男人跑了?肯定是个骚婊子。”说着“骚婊子”这三个不熟悉的字眼时杨柳有点磕巴,涨红了脸。


“就是,婊子。”有人附和着。王晓波还是攥着书,不说话。


杨柳听到有人附和,又学着她教师母亲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不要脸。”


晓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合上书,冲了出去。


晓波在办公室没看到苏老师,涨红了脸,快要哭出来。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问办公室里坐着的一个秃顶的老师:“老师,苏老师……苏老师去哪了?”


“不见了。”老师头也不抬。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呢?”晓波紧紧捏着书,他觉得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了。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小孩子怎么那么多话。快回去上课。”


晓波站在原地,感到空气仿佛凝固了。恍惚间他听见外面有个男人在大喊大叫:“妈的,她跟你们学校人跑了,你们不负责,老子砸了你们学校信不信!”


“苏老师,苏老师跟人家跑了。”王晓波小声嗫嚅着,泪水模糊里只有那个老师不堪的秃头。


“我妈妈是学文学的,我没见过她,她应该是做老师了。”晓波在大学里和朋友这样说。


他知道,“我没妈”这三个字,让他打小被人笑话,而离开小镇之后,他的处境也不会有丝毫的变化。可是他从小不撒谎,没妈就是没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