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生是一场散步。
曾经和先生、孩子有过不同时间地点,不同心情的散步;但,似乎除你以外,懂散步情趣和富有此闲情逸致的少之又少。与你走在一朝又一夕的清晨和明月底下,我逐渐感悟到散步的奥妙。
刚当你的养女不到两个月,周末一到,你就把我带出门。避开养母犀利的眼神,放下被紧盯做功课的烦恼,我迎着暖暖的阳光,拂着和煦的风,在你绿草茵茵的校园里一圈又一圈漫步着;不是跟那个喜欢在宁静星期六回来学校的老师打招呼,就是带我看园丁栽种的花花草草。清新的空气一步一步洗涤心灵,郁闷的心胸一点一点的开阔灵动,酝酿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舒畅释然。从校园再徒步到另一端的街头,一路尽在葱葱郁郁树木的荫庇下,静静地听出自然界的心音,并与自己的一呼一吸合拍着,一首轻快的生命之歌悄然无声唱起,自在无比。之后,伫足在一个古今交会的书摊前,让书中的智慧人生滋润我久逢甘露的心灵,久久不舍离去。
回程时,身上除沾一股浓郁书香,手中添加书籍,尚有一种无言——你犹恐惊醒我,任由我用心情去咀嚼、去记录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原来和你一块漫步,人生是这样悠然自得且丰盈饱满。
随着岁月消长,你与我的散步,渐从清晨的和风,走在明月的流光里,走在撑伞的雨丝风片或急风骤雨下。每一顿晚饭后,你我相偕的散步,比起中国古代的庄子,有全然不同的面貌。庄子整天在山野里散步,观看蝴蝶、游鱼、小虫、鹏鸟,乐不思蜀;又在人世间里凝视一些各式各样的人物:跛脚、驼背、四肢不全的人,无拘无束。你我的散步,由于生命在万事万物的冲击、填塞下,越来越偏离宁静、安稳,更多接近于喧嚣、莽撞,脚步逐渐走向急促、不安、失焦的人生形态;为此之故,你我从朔到望,从月牙到圆满,一次次的散步,有了与大自然深沉的对话,自我的审视,聆听浮躁的心从尘世里缓缓走向高处,去看遍人生的“千山万水”,从内心活出一条崭新的天路历程。
晚年,你朝往天路的缓慢脚步声里,多了一把拐杖的随行。这是你为女儿精心描绘的一幅人生图画——人生就像明月和骤雨底下的散步,“江花随我开,江水随我起”的绚丽辉煌之后打击纷至沓来,春风得意过后挫折接踵而至,健康快乐之时疾病不请自来;但,人生若没有骤雨,手中那把当拐杖用的雨伞就“无用武之地”;人生风景若不去经历,不去咀嚼,不去采撷,而我们也不算真正走过信仰的人生。你已走过,也还在一路安稳地走去——朝着方向走向无方向,再从无方向走向天国之路。
如此散步,你已来到人生的最后一夜,身体虚弱不胜寒,坐在冰冷的轮椅上,我轻轻地问你一声:“爸爸,我们再去散步,好吗?”
你微微颔首。
轮椅在清风中慢慢地推着,星光在你身上撒下柔柔银辉。在这片沉寂笼罩下,我望着你低垂无力的背影,内心不断地呼唤:
“爸爸,再把头抬起,看一看你每天散步过的美丽星空,瞄一瞄月光底下的一草一木,瞧一瞧路上留下你无数重复的脚印,听一听月风底下的微声盼望:上帝要把你带进一个比世上更美的散步,那是你所向往的天国,有上帝与你相随相伴的永世的散步。”
你微微仰首,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带着微弱的目光,朝星空仰望,慢慢地,慢慢地,安详闭目。
你走了,从我小时侯的陪伴,到中年并肩,到年老我伴随着你一次次的散步归来,只为又一次次的出去漫步,不疾不徐,缓缓地,在皎洁宁谧的月光底下,在风雨飘打的黑夜里。只是这一次,你真正的把散在四方漂泊的心收回,珍藏在上帝的永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