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泰国朋友知道我移居曼谷的时候,不是没有一点点讶异的,她还以为我一定会选择清迈,或Pai,一个距离清迈三个小时车程的小山城。当年她就是因为厌倦了曼谷的杂乱吵脏,才会毅然搬迁到Pai,去追求一个慢活而快活的人生。
曼谷确实乱糟糟的,但乱糟糟正是曼谷迷人之处。
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城市,现代与传统、新与旧、先进与落后、时髦与老土、喧嚣与宁静、活泼与疲乏、整洁和肮脏、富与贫、快与慢、美与丑、明与暗混搭成曼谷多元生动的样貌和节奏独特的心跳,而且很离奇地,一点也不令人感觉违和,这就是曼谷吸引我的地方吧。譬如说,曼谷有新潮的通罗区,也有陈旧的三聘巷,新马几近消失的南洋色彩就涂抹在曼谷这个角落。譬如说,曼谷有高档的名咖啡店Dean & Deluca,也有草根的老口羔呸店On Lok Yun。
On Lok Yun,我是直到站在这家老口羔呸店门前,才发现原来它的中文名字叫安乐园。1933年启业,坐落老曼谷石龙军路(Charoen Krung Road)上,距离耀华力路(Yaowarat Road)或中国城不远,附近没有轻轨或是地铁,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坐德士去,告诉德士司机你要去Sala Chalermkrung Royal Theatre,安乐园就在戏院右边,只有数步之遥。
沾了星光的安乐园
Sala Chalermkrung Royal Theatre是泰王拉玛七世为了欢庆曼谷建城150周年而建的,也是当年曼谷最风光的戏院。在电视尚未面世普及的年代,看电影仍是曼谷人的主要娱乐活动,安乐园沾了这家戏院的熠熠星光,成为名流出没流连的蒲点。然而时移境迁,老戏院成了泰国传统宫廷倥舞剧场,安乐园成了老曼谷人怀旧的安乐园。
当然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和观光客。经过岁月的斑驳晕染,看似毫不起眼的老口羔呸店散发着一种复制不来的古早味。招牌上的三个方块字维持着由右至左的老派书写方式。门口两侧的橱窗里展示着老式的美禄罐和泰王的肖像。门口中间的橱柜里陈列着他们的招牌面包和咖椰。店内三面皆有玻璃橱柜,里头佛像、神牌、炼奶、麦片、咖啡粉、番茄酱、美极酱清和厕纸并置,没有高低雅俗之分。
为了街坊而存在
三把老式吊扇在客人头上旋转。吊扇底下三四张圆桌,另有一排双人硬座卡位。墙上的价目表只有泰文,显然这家老口羔呸店不是为了异国游客,而是为了当地街坊而存在的,它的拒绝与时并进,有一种固执的浪漫。但我后来发现,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其实他们也有英文餐牌,选择也增多了,除了原有的白面包、烤面包和生熟蛋之外,还有包含炒蛋、火腿、培根和香肠的美式早餐和法式吐司。
我和老友记一坐下来,老板便先端上一杯免费热茶,但我需要口羔呸乌招魂。口羔呸乌和蒸面包或烤面包是绝佳的搭配,但安乐园没有蒸面包,只有白面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四方形的,容易入口,但没有海南人的蒸面包那么大片那么厚实得令人有饱足感。他们的咖椰上面淋了一圈炼奶,另外盛在小碟子上,我用叉子叉起白面包沾着吃——83年前的曼谷人也是这么吃的吗?坐在安乐园内,我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
遇见老派的温暖
泰王驾崩之后不久,我第一次和老友记去安乐园,那是个星期三,这家老口羔呸店比我想象中萧条,但也因此较为悠闲。最近我自己一个人又去了一趟,因为是个星期天,暗忖一大清早应该没有什么人客吧,不料座无虚席,我很幸运,一去到就有一桌人客离开,但我因为一个人来,所以被安排跟一个老妇人坐在一块儿。
两个安哥忙进忙出,还有一个阿嬤坐在一角忙着抹拭碗碗碟碟。侧目张望一下店外,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在等位子。偶然抬眼,瞥见一对洋人情侣走下楼梯,这才发觉楼上也有座位。
跟我同桌的老妇人告诉我安乐园已经开了73年,让我莞尔一笑,老妇人算错了。又告诉我那个阿嬤就是老板的母亲,这家老口羔呸店平日没有那么多人客,只有周末才会这么忙碌。接着又讲了些什么,我就听不懂了,因为我的泰语只有托儿所的程度。但她有一种老派人的温暖,让我一个人坐在熟悉又陌生的语言中,感觉没有那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