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中学


踏上久违的土地,最渴望见的人就是他。我做足准备,身上的黑绒旗袍,用针线细细绣上几枝红梅,看着也算素雅。望他的审美观没变——还喜欢着精致的传统。


分别的那天格外仓促,没有洋片里的慢镜头。一群学生涌过来,许多白围巾飘在风里,像鸽子翻飞的翅膀。他同旁人说了句什么,快步走来。攥紧我的手,他目光如炬,精神亢奋,额上蒙着细密晶亮的汗,头顶天空没有云彩,炽烈阳光直直在他脸上刷一层亮。


“可别学成个洋妞样啊。”


“才不会。”我嗔他一句,手中的巾帕往那长衫上摔。


他点头,满是笑意地弯腰啄吻我的手背,转身回人群中去了。轮船汽笛声中,年轻的呼号越来越远。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外争主权,内除……”


分别的岁月像是散不开的雾,混沌得看不清楚。拨开来,是离别前那一晚,他鬓角早早白了几根头发,昏灯下晃得人心里堵。而如今终于能再见,心里明亮得一如六月的阳光。他拒人千里的雕花铁栏门都可爱起来,爱屋及乌,大约就是这么回事。


手表时针指向十一,街上却空荡如午夜。无事做,我便去辨认街对面店门上的封条,却怎么也看不清,只有糊成团的暗红。静得过了头了,我想。老天大概也这么认为,于是平地惊雷,蓦地一声枪响。我一激灵转过身去,只捕捉到铁皮军车的背影。


“卢小姐。”


颤巍巍的福伯从偏门踱出来,步子虚得踉跄。福伯一家世世代代在宅子里做工,他这一代,大约还是要做一辈子的。他看着老了许多,脸颊凹下去,背也更驼,枯草似的干黄辫子从颈侧垂下,薄衫下突出的脊柱骨像是折了一截儿。他不愿抬头,我便弯下腰去,将自己的箱子从他手中接来,里头几本洋文大部头,想他定拎不动。


“少爷还没醒,我带您去歇着。”


怎么还睡着?以前不是天刚亮就把人叫起来,巴巴地非要一同跑步、读书,强调“一日之计在于晨”的模样像极了教书先生。一定是昨日秉烛夜读到三更,累坏了。


“别去叫了,多让他睡会儿。”


走廊两侧堆满杂物,积着厚灰呛得人嗓子眼儿发苦。原本是宽敞而笔直的,硬生生挤成条曲折的小道。天光被遮去大半,只剩零星光斑掉在地上。这般阴森,他竟能忍下来。除了福伯脚步子拖出的刺啦声儿,什么也听不见。我轻咳两声,心里莫名地惧。


“……福伯,这屋子都不打扫么?”


“人手不够啊。都成空屋了,不必花心思。”


空屋?怎么可能。这宅子里的书汗牛充栋,女红钱银也能堆好几屋。找什么总得动员所有人,巴不得把宅子翻过来。


“还是雇些人吧,长此以往,容易坏身子。”


福伯顿了顿,领着我拐进条岔道里,这下一点光也照不进来了。


“少爷得了宝贝,没闲钱雇人。”


能是怎样的宝贝啊?难不成是什么吞金银的“妖兽”,把元宝当点心么?


我停下,再走不动了。福伯独自走上好一段儿,才察觉什么似的,倒回我跟前提起箱子。


“小姐受累,不远了。”


顾不得沾上满手的灰,只得扶着墙往前挪。突然,就不见福伯了。半路凭空横着一扇门,挡去大半的路,雾气伴着浮灰悠然而出,好似仙境入口,可散出的味道实在算不上香。正要绕过去,门框上静止的风铃却撞进眼底,灰红流苏断得细碎,粘着层叠的蛛网。


这是他曾经的卧房。我像个贼,探着头悄悄望进去。


里面自是有人的。他歪窝在床榻上,半背着我,我瞪大眼想看个仔细,却被缭绕白雾辣出眼泪。一点青蓝的火苗簌簌地抖,隐约照出这烟鬼的模样来。枯枝似的手指虚托着烟枪杆,边上一张五官锋利的侧脸,下颚刀削一般,颧骨隆起,顶着蜡黄的面皮。


“你——,回—来—了—?”


沙哑而熟稔的声线伴着慵懒到可怖的叹息,从满屋霾障中刺出来,扎穿我的耳膜。我蹲下身捂住脸,心像要炸开。


鬼一样。啐上一口我转身便走,方才见着的事万不要记得才好,毛骨悚然,引人做噩梦。


六年来,我幻想过无数次听到这句话的场景,但做梦也没料到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