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代《字食族》专栏作者名单揭晓——刘元菁、王翊臻、郭毅杰、林艺君、陈嘉敏和蔡枋芩,6月下旬将以文字和读者见面。在他们正式登场前,《取火》将分数期刊登他们随@世代团队到结霜桥旧货市场“记忆寻宝”后,发挥创意,创作出的决审作品。今天刊出第二期。
我也曾醒过无数个夜晚,看时间长长地躺成一条线。然后,我们都将自己封箱。
窗外的走廊静静地垂入一些灯光,昏昏沉沉地睡在杂物的边缘,像漆黑里发亮的轮廓线。我想我爱上这样的夜晚,所以才把睁圆的瞳孔搁在空气里晒干。 六七月的雨天是兽,天空狰狞着翅膀,跃跃欲试甩出几道光,却怎么也挣脱不出,只发出几声午夜渗人的哀吼。跳蚤市场的老人弓着背的模样,夹在亮光闪起的那一霎那。
我不觉转向床头的两点钟方向,有旧时台扇安静地低头,定格。任凭时光剥去它鲜绿的油漆外壳,赤裸的铜锈斑驳,腥腥地拼凑出几分朴素的质感。
“好好保存它。”老人粗砺的手掌无力地颤抖,接着从矮凳下摸索出几叠过期报纸,下垂的眼睑折出几道深深的褶子。不知是眼油还是泪花,淡淡地挂在老人因年长而变得尖窄的眼角。
老人不觉异样,身前琳瑯满目的地摊摆满杂七杂八的二手货物,只腾出一块小小的空地钻入半张废弃报纸。
老人将那台看似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台扇捧起,原本就无须包装的台扇,在老人的手里,如同一片常年经风雨吹刮而变得易碎的红瓦。
我不忍拒绝,只是蹲在摊位前,看他用胶带将无数张厚厚的废报粘贴黏合,像老人的记忆缝补,仔细缀起每一个怕被历史遗漏的细节。
赤道的中午,临街的高楼反射几条刺眼的光,布在老人被晒得有些出油的额头。老旧的掌式录音机在老人的几下敲打下,热气里闷闷地吐出几句悠扬的方言,讲着不断被时光重复的老故事。
咖啡店的黄色塑料椅腿被切断成小凳子高低的模样,老人重新把嶙峋的身板弯曲在里面,头一下一下地埋进颈间,睡了起来。收音机的方言踩着时间,故事总适合在炎热里被诉说。
摊位上的货物来来去去,各式花样。梳子、钟摆、放大镜等小玩意摆满整个摊位。虽不似购物商场的精致,参差不齐地倒也粗砺起几分不知名的傲气来。
儿时,父亲总是左手吊着咖啡右手拉着我,说要带我来看他的童年。从那时起,老人就一直在我记忆的那里坐着。
偶尔听过一次父亲与卖光碟摊主之间的闲聊,才发现老人原是有妻子的,只是在市场的一场大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只留下那台生锈的台扇,和老人一夜枯萎的身躯。
而我却开始爱上这里。“头家,这风扇多少钱?”
老人熟练地握着一支似化妆刷大小的毛掸子,轻轻扫走台扇罩子上的灰尘,像是为待嫁的新娘刷上最后的腮红。老人的嘴角有些认真地上扬。听见我的声音也不抬头,“不卖。”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我有些诧异于老人做生意时的慵懒,着急道:“两倍!我给你两倍的价钱。”
老人终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微微对上我的目光。那是一潭深幽的青潭,好似投入什么,也引不起任何波澜。我到底是有些赌气,装不经意地摸摸口袋,终于又对上老人的眼神。目光还未交接,老人便又沉落,像当时不断洒下的夕阳。
他动作迟缓,将那台风扇从底盘托起,放入纸皮箱的角落阴暗着,然后罩上一层薄薄的白布,缓缓地吐出一句:“不卖。”
后来我听说,那是老人妻子的嫁妆。
生命的开始与结束,像陀螺一次用力地旋转。老人包装台扇的旧报,像一套最严谨的嫁衣裳。陀螺散尽它最后的能量后,总会挣扎几圈,然后定点。老人象征性地与我拿走10块。然后开始将渐渐积上灰尘的货物一件一件摆进纸皮箱。
原本装着风扇的角落,在这一刻,显得过于空荡,像老人的心,注定要留下遗憾。“我等不到她了。”
老人声音哽咽沙哑,手掌悬在空中不知该在这一刻作何动作,只是不停地颤抖,最后捏成一个骨瘦的拳头。
夕阳的光直直地穿过高楼,不断折射在这条长长的小道上。我与老人,谁也没有开口。常年摆摊的位置在时空里泛白。就连摊位旁的小树,也染上老人的气息。老人弓着背,推着沉重的货物,一步一步,像壁虎蹒跚过最寒冷的瓷砖。
包装好的风扇在余晖下被拉长,好像也有老人妻子远行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