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我在1975年把零花钱积攒下来购买第一本课外书尤琴的小说《小岛醒了》开始，我便特别喜欢阅读那些激励人心的书，但激励的目的不在于追求财富，而是追求学识，以及在恶劣困境中顽强求存，永不言败的精神。
印象中1970年代中期台湾郑丰喜的小说《汪洋中的一条船》便是属于这类书。生于1943年的郑丰喜，出生时左小腿肌肉萎缩，右小腿骨骼弯曲，无法如常人般行走，畸形的身体结构有点像西洋电影《象人》中受人欺辱的象人。郑丰喜双亲务农，家境贫寒，他幼年曾跟随耍猴人街头卖艺，养鸭时差点葬身于洪水的激流中。然而，他克服与生俱来的磨难，凭借不屈不挠的斗志，为自己的人生书写艰苦卓绝的篇章，非但在社会中存活下来，而且考上台湾中兴大学法律系。郑丰喜把自己与坚苦环境斗争的经历写成自传体长篇小说《汪洋中的一条船》，这本小说后来被拍成同名电影，轰动一时。
2001年，台湾另一本激励小说《工人博士——江灿腾的奋进人生》面世。这本由美国北德州州立大学新闻硕士曹铭宗执笔的传记文学，主角是生于1946年的江灿腾。江灿腾念完小学后，便因父亲不顾家，母亲独力难支一群儿女的开销，而被迫提早到社会上工作。年纪小小的他一无力气二无知识，受尽欺凌是想象中事。然而他不气馁，自学不辍，先后参加国中会考和高中会考并顺利过关。
32岁时，江灿腾成功取得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夜间部的学额，过后更凭着优异的本科成绩，进入国立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半工半读硕士课程。完成硕士学业后，他再接再厉，以优越的成绩攻读台大博士课程。读博期间，他一面在飞利浦担任技师，一面与不幸而来的癌魔作战，最终战胜癌症，在54岁时考获史学博士学位，苦学成功。
如果说郑丰喜的故事像一部小说，则江灿腾的故事比较接近我的人生轨迹。江灿腾做过香工、水泥小工、店员、工友等，受尽世间白眼，我早期的际遇与他相去不远。1970年，当我还在念小学三年级时，便需要在星期天和学校假期支援父亲，充当他的虾面摊助手。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念完高中一年级。
父亲没有卖虾面时，他凭关系标下武吉知马一间枋廊（锯木厂）的食堂生意，学校放假，我也成了随行助手，一周只能回家一趟。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几片木板搭建起来的简陋木棚。枋廊位于密林中，食堂桌子上的粗大苍蝇，一手抓就是一大把；夜里喂蚊子，硬木板床上蚊鸣不断至天亮。烹煮食物或煮水时不需煤气，而是就地取用枋廊废弃的木材。
记得中三学假时，我曾到某菜馆当小工，给人呼来喝去，洗碗碟和干在高温厨房里准备食材的粗活不在话下。高中毕业后，我当过报馆校对员、补习教师、体育记者、临时演员、组屋维修稽查员、短暂的建筑工地杂役。
江灿腾在32岁时得以修读台师大夜间本科课程，我则要等到42岁时才有机会走进北师大新加坡夜间课程的学术殿堂。江灿腾的奋进故事给了我前进的力量，我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险阻，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这是人类活下去的理由，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伍木，原名张森林，新加坡作家协会会员。1961年生于新加坡，目前从事广告业并修读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博士学位课程。1987年和1993年先后获得金狮奖散文奖和诗歌奖。著有诗集《十灭》和《等待西安》，散文集《无弦月》，文学评论集《至性的移情》等。主编《新华文学大系·短篇小说集》和《新华文学大系·诗歌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