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夜间弃世,和他来时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走廊陷入平静,小孩子也不敢乱跑了。天空斜角的月亮刚刚穿破云层把光洒在柏油路上,余热散不去。夏天的傍晚总是让人窒息。
夏天的味道是一杯喧嚣的气泡饮料,涌入喉间又刺又涩的痛快,把晒过阳光的汗水袒露成一条长长的脉息,隐涩地滑过雄健的肌理。这里的白光冷落得像网,慑住人的气息后,把手脚都交给了海浪,任凭海水溺走心跳。最后我们只是点头示意,不动声响的避开,这一束光。
电梯门被缓缓拉开的瞬间,暗色里闪现一道男士的身影。削弱的肩头和微微耸起的脊背,让男人看起来有丝病态的孱弱。
他额前过长的头发盖住了他眼脸,只见他颔着头,两边腮帮凸出,有胡子剔除后的墨色沉淀,他避开目光,兀自的走,拉开铁门,轻轻的扣上,一道又一道,慢慢淡出我的视线。只留下一股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洗衣粉味道。
这是他搬来,我们见的第一次面。兴许是工作时间错开的关系,这里街坊邻居都很少看见男子。只知道他独自买下这套两房式组屋,没有父母姐妹,也没有亲戚朋友来访。安静地,像灌丛里一棵够不到阳光的树木摇晃。
这样的日子又平淡了些许,邻里间对他的好奇像夕阳一样褪去。只剩下惨白的夜晚和不易摆动的松在风里轻颤着,偶尔抖落几颗无意的光点,像星星的坠毁。划开一条喘息的线,让世人向死亡许愿。
不久,他在一夜间弃世,和他来时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警察谨慎的破门而进,担心会引燃浓度过高的煤气而将我们驱散。尸首被担架抬出的同时,一阵微弱到无法被察觉的风轻轻扫过盖在他身上的白布。他白皙瘦弱的手臂因缺氧而呈现美丽的粉红色,看起来通透无瑕,像极了那油画里绽放着维纳斯之诞生的贝壳。
我似乎可以想象他神情里的平和与坦然,一如刚升起的朝阳被乌云吞没时发出来的闷光。
那天我们邻里不约而同的都不敢开火。小孩子没了大人催饭,在走廊上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经过男子紧闭的住家,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贴着墙壁,蹬上外凸的墙角,眼神钻过窗户的横缝,口里呢喃:“咦?怎么不在了?”
大孩子的脸上飘出红晕:“你们想知道吗?”不等回音,便跑到另一个小孩身后,从后搭着那小孩的肩,腰间前后一拱一拱的,学着成人做爱的样子。
他们觉得男孩的动作露骨地好笑,夹着清脆的笑声,偶尔蹦出几句“我妈妈说这种人是变态!”另一个小孩更是害臊地把手堵住耳朵“咦,男生跟男生……”
手上的被单再也铺不平,我面前仿佛浮现了他文弱的身躯和他锁门时的样子,眼神不自觉飘向男子家中的方向,心有余悸,却也念念有词的重复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此后,邻里开始揣测他的死亡有如侦探。而他的身份也终于在死后得到了关注。
也不知从哪里听来,原来他曾经在不远的小学担任过华语教师,也有过一个相亲的女友,却没长久。
事故后的第三天,一名两鬓银丝的妇女及几个模样与男子相似的姐妹将他的尸首领回家中,并陈放在楼下的黄色丧事棚内等候亲友的吊唁。
来人不多,倒也落得清静。回到男子的住所,她们将他房内的门窗都一并打开,客厅经久再接触阳光,有一丝不挂的赤裸,白色沙发亦如灼伤。
我无意间经过,像隔着轨道的画框,看见寥寥无几的家具摆设简单,干净里仿佛也有男子适意的身影。走廊陷入平静,小孩子也不敢乱跑了。
天空斜角的月亮刚刚穿破云层把光洒在柏油路上,余热散不去。夏天的傍晚总是让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