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女子中学)我心里有个印度男孩的影子,这是我和他的故事。


那年,我读小二,是班上为数不多的外国学生之一。那天,一个矮小的印度男孩,怯生生站在课室门口不敢进来。班主任笑眯眯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进课室。“同学们,这是兰吉(Ranjeet),他来自印度,大家要多多照顾他哦!”


兰吉双眼死死盯着地板,仿佛地上有黄金。


当时,我不知道,种种症状的病因就是两个字——思乡。还是老师一语道破天机。某天休息课时,她让我留下来,把我拉到一边说:“兰吉初来乍到,非常想家。你也是外国学生,有空的话,陪他聊聊天,多关心一下他。”我答应了。虽说我和兰吉一样,是背井离乡的“国际漂一族”,但我有至亲在这儿。兰吉的心情,我不能理解。


一天休息时,我和小琳说说笑笑在校园漫步,忽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虽没看到正脸,但那黝黑的皮肤,乱糟糟的头发,不是兰吉还有谁?


我想起老师的嘱咐,觉得自己有义务表示一下。


“我陪他坐坐,你先回课室吧!”小琳撇撇嘴,走了。


“兰吉你在干吗?”我坐到他身边,问。


听到有人叫他,兰吉猛地抬起头,一看是我,挤出一丝笑容。“没干吗。”他顿了一下又说:“陈楠你怎么来了?”他眼眶微红,眸里布满血丝。


“呃……我刚好路过,看到你在就过来了。”我快速转动头脑,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最近,还好吗?”一出口,我就知道这话有多笨。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他何止是过得不好,简直是饱受煎熬啊!


“还好,”他轻声说,手里不断摩挲一个硬币。硬币的边沿已经磨损,看得出主人对它爱不释手。“只是……”


“想家了?”我佯装关心。


无边的沉默。


“是啊。”他简短地说,抬起头,一双眼湿漉漉地望着我。帮人帮到底吧!我在他身边坐下。“想家是很正常的嘛!”我说:“毕竟家,是最温暖的地方。”


“我知道的。”兰吉冷静说。


“啊?”他知道什么了?


“人家怎么在背后说我,我也不是不知道。”兰吉说:“每天早上我都告诉自己:今天要多笑一笑,要坚强起来。但一想到奶奶,我就……”


话语哽在喉咙里,他双手捂脸,许久不发一语。被悲伤的情绪感染,一丝淡淡的忧伤掠过我心头。


“兰吉……”


“你知道吗,奶奶最疼我了。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我讲印度传说。奶奶她……操劳了一辈子,这次送我来新加坡,花了家里好多钱,那原来是要用来给她看病的呀!”眼泪回到兰吉眼眶中。看着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有些慌乱,摸遍全身也没找到纸巾,只得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每晚梦到奶奶,转醒后心就好痛好痛。打电话时听着奶奶的声音却看不到她,我真的……”他又说不下去了。而我“玩心似箭”,再无兴致陪他啰嗦。


“那个,兰吉……我还有点事,不如……”


“这是奶奶给我的硬币,是我最喜欢的。”兰吉好似没听到我的话,自顾自地说。“你要看看吗?”他伸出手掌,掌心躺着他的宝贝硬币。当时我太年幼,太不懂友情。对兰吉这一举动,是漠然的。如今回想,被此举的重大意义震惊。要不是重视我这个“朋友”,兰吉又怎会把如此珍爱的东西让我染指?


“改次吧,我没空……”我以简单粗暴的方式结束了这次对话,头也不回地离去,没看到兰吉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若兰吉就这么走出我的生命,现在的我就不会怀揣一颗愧疚之心,纪念他了。五年级时,学校举行露营活动。我四肢简单,搭帐篷对我而言难于上青天。搭到一半,帐篷“夭折”,我灰心丧气坐在地上。这时谁来了?自然是我们的兰吉(命运弄人)啦!他一脸关切地问:“陈楠,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我只能木讷地点头。


那忙东忙西的身影令我感动。仔细打量后发现:兰吉变了。变化还不小。他不仅长高,变得沉稳,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忧郁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阳光。印象中的他一直是失魂落魄双眼无神的啊!看着这样的兰吉,我不太习惯,腼腆地说:“谢谢你,兰吉。”兰吉回以一笑:“是我要谢你才对,当时,你陪我坐在角落头说心事……”


当天的一幕幕清晰无比闪现出来。我感到无地自容,嗫嚅着说:“真的没什么。”那一瞬,我恨死了年幼无知的自己。


多年后的今天,我已想不起印度男孩的样子,但那难以消除的愧疚感,却使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在我的生命中,有一个叫兰吉的同学。我很后悔没有接过他手中代表着友谊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