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嘲笑自己过于枯槁的身躯,早已撑不起这20年前的剪裁样式,却没有力气。掉落至膝盖不远的,是常年挂在胸口的相片吊坠,老人清楚地知道,里头是过世妻子的相片。


还是一样的早晨,老人嶙峋的身骨像一纸薄弱的意识铺在弹簧床上。“亚福啊,起来呷饭咯……”镶在门上的压花玻璃重复着昏黄的纹路,妻子走过,客厅丽的呼声悠扬,老人没有睁眼。


意识苏醒在指尖,他试图睁开眼睛,用尽所有的气力,也只撑开了下颚骨,嘴唇开出一道小缝,却也发不出一点声响。无形的压力,从脚底蔓延,如吸盘将老人固定在床上。老人几乎可以看见,身上的印花被子,也狰狞了起来。老人的眼皮如退潮时的浪纹紧闭,眼珠像深海里蕴藏着的巨大力量,失控且窜动,似随时要浮出海面的水怪。恐惧。像被石头压入深海底的恐惧。老人更用力地挣扎,一层薄薄的盗汗覆盖过他过多折纹的肌理。一场意识的战场。


突然,老人喉间像冲破了封印,发出一声熟悉的叫唤,身子不自主地抽搐了一番,丽的呼声的声音骤然抽离。耳鸣轰隆隆的,撕扯着脉搏。老人后脑勺隐约的轮廓,镀在深色枕头布里。老人醒来,四顾环视,才调整了姿势平卧着。他看向那蛋黄般的印花玻璃,才发现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老人看墙上摆动的时钟,想要从床上坐起,却有心无力。他唤了几声妻子的小名,无人答应。他用手掌抓紧两旁的被子,用力撑起身子。老人怀疑自己感冒了,用手探探自己的额头。觉得没事后,下床拉开紧靠右侧床边的衣柜。老人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自己上班的深蓝色工作服,奇怪地裹着平日里不曾出现的塑料挂衣套。他瞄了眼墙上的分针,将过长的衣尾收入牛仔裤里,系上一条严谨的皮带。走到玄关处也不见到妻子身影,老人琢磨着妻子想必去了巴刹。于是从旁边柜子里取出工具箱,上面已叠满厚厚的灰尘,老人随手拎起,套上运动鞋,出门去上班。


老人刚想从四楼走下去,却意外发现自己的楼层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设有电梯。老人还在惊讶之际,电梯门打开了,他的步伐有些蹒跚,不断打量着这不算新的电梯。门要关上之际,一个女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挖高剪裁的热裤和贴身的吊带上衣粉饰着女人的年龄,却怎么也填补不了女人眼角陷下去的细纹。老人确定邻居里没有这个人物。但他还是友善地向这位邻居点一点头:“你是新搬来的?你好啊。”女人拨开垂下的黄粽色发丝,不回答,顺手摁下耳机按钮加大音响。重重的打击乐从耳窝缝隙钻出音符,老人的手不自觉在裤管上拍打着节奏。虽如此,但他还是更喜欢那悠扬的老歌。他忆起集体结婚的那天,妻子在耳边呢喃巫美玲的“情人/我怎么能夠忘記那/午夜醉人的香吻”,始终令他心醉不已。思绪被电梯声抽走,老人从神游里回过来。女人几乎是夺门而出,老人提了提有些往下坠的裤子,感觉女人行径怪异,在脑海中确认家中大门已上锁后,才放下心来。


老人不知几点了。他发觉街道有些不同,却又想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他记得自己要穿越马路,于是他紧贴着行人不断向前的步伐,却又显得有些吃力。老人自婚后便住在这个小区,可现在,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要往哪去。他有些晕眩地止步,后面不断涌进的人潮,撞向了他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哼。老人吓一跳,脱口想道歉。那人却抢先留下一句“sorry”,握着手机继续快步向前。


老人的耳鸣又发作了,他颤巍巍的身子在这单薄的时空里原地晃动……突然,老人的身体像是被一记重重的海浪推了出去,他仿佛走回了早上的梦境。不断溢出的血浸湿老人的过去,回忆……关不起来了。


老人的下巴抵胸,耳朵贴地,身体扭曲得有些惊悚。他想嘲笑自己过于枯槁的身躯早已撑不起这20年前的剪裁样式,却没有力气。掉落至膝盖不远的,是常年挂在胸口的相片吊坠,老人清楚地知道,里头是过世妻子的相片。接着,人群声,车鸣声。人们开始咒骂开车司机的鲁莽。人们开始议论穿着荒唐的老人。血,一世纪地流。老人的瞳孔渐渐失焦,整个赤道仿佛都萦绕那首《午夜香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