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身上那件柔软的牛仔衬衫。它用线条记下他独有的轮廓。
即便是病后,它也坚挺的撑起他的身躯。
我不曾恋物,可脑子最近总被染上,幽幽的靛蓝牛仔衬衫。细腻的牛仔面料编织柔软,原木色的钮扣纹路极不规则,它们扭成一排,将微弓的背托起,挺拔着他的身影……
他的眼睛似乎永远都在燃烧着一抹,疑似孔雀蓝般的花火。映在他的牛仔衬衫上,那是诗人咆啸真实的光影,我却只看过一双炙热得有些下垂的眼窝。不急于倾诉他饱含梦境的眸子,他将插在胸前口袋的笔握在了右手,铿锵有力的声线走漏了风声,他的青筋钻进空隙里。娓娓道起婆罗洲上一艘孤独的大船。船头栖息着一只疲惫的鹡鸰,仍然昂着小小的脑袋,呜咽着清脆的叫鸣,踏上海浪,披着月光。然后,他会把目光放得很远,仿佛鹡鸰就卧在那里。接着,他左手的纸张松散的垂下,声线像二胡拉起大河的脐带,我们都不忍打扰这清晨的雾气,从夜里深处撑船而来的长者。
才过一小时的课,他身上早已被汗水浸得斑驳,渡过牛仔衬衫,显现疑似藏蓝神圣的轨迹。曝露年龄的脖纹在第二个钮扣以上,伴随着呼吸开合。他扶着皮红的椅子坐下,声音打在斑点塑胶的天花板上,潺潺的坠下一句:“同学们,我回家了……”
听他说那三个故乡的愿望
即便闭上眼睛,忘记他的模样,但那一句回家,仍湿润我的眼球。听说婆罗洲有一条宽大的河流,那里的水未必会流入台湾淡水的河,也未必会经过遥远的广东。可是,那四处游荡的鹡鸰,它在昨夜叼走我至深的一块梦。我走近窗口,汪洋的大海尽在卧室周外浮沉开来。连故乡也摇曳着鬼火。我知道,这只是我零散的梦,被叼走的那一块,被镶入他的眼中。否则,那只鹡鸰怎会降落在他的肩头。
他们诡异的对望,模拟人类的交往。我总是这么出神着,却还是像照镜子一般,直面被吸入他的视线里头,听他说那三个故乡的愿望。还没溶进尘土的风声,它走过我的耳朵,嗡嗡的叫唤,这是第二个小时的课。食堂阿姨已将热腾的饭菜准备好,等待队伍来消耗。他细细的念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然后适时的给我们留下一个逗号。此刻的蓝色衬衫,似舞池里游刃有余的燕尾服,他的笑容是方块状的喜悦,足足像那成长了一整个夏天的饱满稻穗。故事里的人物在他的目光下,活了过来,我越是无法忽略那落在他肩头的鹡鸰,它总是望向他含着悲戚的瞳孔。
然后,他病了。仔细剪裁的胡渣如文字依旧齐整,它们附和着厚实的唇瓣,艰难的张合问候:“我那群学生……怎么样了?”请原谅我们来不及捎去一句问候。只能站在岸的一头,看他依旧轻松的将那比昔日宽松许多的牛仔衬衫撑起,然后,独自又撑船离去。无声的海浪依旧拍打着船身,他似乎比以往更重了一些。肩上的鹡鸰,此刻不知栖落何处,只听得皱满云团的夜空盘旋着它的呜鸣。
听说,自1950年代,“养牛仔裤”现象在美国兴起。平滑均色的牛仔裤,因为贴合穿着者身形产生褶皱,经时间冲刷自然褪色,形成穿着者独有的风格。我不禁想起他身上那件柔软的牛仔衬衫。它用线条记下他独有的轮廓。即便是病后,它也坚挺的撑起他的身躯。
如今,我也想养一身属于自己的牛仔衬衫。想到这里,已经是很久以后的第三个小时,透过门上长条状的透明玻璃,外面的椰子树摇曳着风,上面似乎还栖息着鹡鸰的身影。小小的羽毛在阳光下透着闪耀的藏蓝金边,仿佛它也披上一件,轻盈的牛仔衬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