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由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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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


的相遇,


你是否也想


遇见


这本书




夏志清说阿城是文体家。阿城文字自成一格,但称之为文体家,或嫌过誉。21世纪以还有资格戴上文体家这顶“光环”者,怕要数木心。(在此之前中国的一大文体家则是鲁迅——木心也这么说。)


文体也者,非单文字。试对比鲁迅小说集《呐喊》《彷徨》与其散文集《野草》之“体制”,便知端倪。就算小说吧,《狂人日记》与《伤逝》的结体和行文,又何其大相径庭!(还不算其杂文、古文以及“另类小说”《故事新编》呢)。


再看木心。从散文集《哥伦比亚的倒影》,可管窥一斑——中国汉魏文体(还有西洋“意识流体”)“倒影”的“一斑”。


刘半农说鲁迅笔下是“魏晋文章”,言其为文洗练如魏晋。木心则除了“意在魏晋”之外,还往前一脚跨入了汉。汉朝的代表文体是赋,重铺陈文采。《哥伦比亚的倒影》下辑之《上海赋》,可谓“白话赋体”之最佳典范。汉赋贵繁,魏晋文简;前者密不透风,后者疏可走马。运笔于繁简之间而又繁简得宜,旁若无人而又挥洒自如,屈指算来,只此一家。


读木心作品,《即兴判断》《素履之往》或《琼美卡随想录》等举不胜举是用语警动、睿智而带尖刻的“格言”或思维片段——那原是典范的“魏晋文章”。笔笔天朗气清,以音乐喻之,宛若弦乐四重奏(傅聪就认为四重奏等室内乐是“魏晋清谈”)。


《哥伦比亚的倒影》则不同,尤其是“第一主题”之《哥伦比亚的倒影》和“第二主题”之《上海赋》,却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枝繁叶茂,令读者目不暇给心旌动摇(此岂老贝的第九交响曲耶?)作为“第一主题”,《哥伦比亚的倒影》驰骋欧美天地,典型的“木心思维”织入奇诡难测的意识流,全文不分段落一气到底,标点除了引号破折号省略号,也一“逗”到底,至文末才用了唯一的句号。真是艺高人胆大。不以“赋”命题而字里行间闪耀赋之华彩(Cadenza?)独木心能为之。


下辑之《上海赋》,则是以白话为之的“赋”。开篇序曰:“想到‘赋’这个文体已废弃长久了,‘三都’‘二京’当时算是‘城市文学’。上海似乎也值得赋它一赋。”于是乎,《从前的从前》《繁华的巅峰期》《弄堂风光》《亭子间的才情》《吃出名堂来》《只认衣衫不认人》六篇“赋体散文”就这么一口气“赋”将下来。如《弄堂风光》和《亭子间的才情》这样华美丰盈顾盼生姿的生花妙笔,善于写上海的张爱玲和王安忆见了,怕也会大为心折。《吃出名堂来》更蔚为上海饮食大观,热闹精彩之处,一点也不让曹雪芹专美——到底是亭子间走出来的大天才。


《哥伦比亚的倒影》亦不乏言简意赅的隽永佳作:如《论美貌》,如《空房》,如《两个朔拿梯那》(Sonatina,小奏鸣曲,木心是古典音乐行家,此文遵照乐曲格式,每一朔拿梯那含三小文,正是小奏鸣曲之三乐章)。《竹秀》一篇空灵而诡谲,聊斋味十足,结合小说为文(《空房》又何其“福尔摩斯”!)。若曰鲁迅的《故乡》是“散文体的小说”,木心的《竹秀》和《空房》则是“小说体”的散文。文体家到底是文体家。


木心喜欢鲁迅的《故事新编》,而他的《遗狂篇》不仅将魏晋人物都“邀”来,甚至时空交错,进一步将自己也“放”进去,和自己所心仪的嵇康、向秀与山涛等名士共欢同笑——这又不单是“故事新编”了!


翻开《哥伦比亚的倒影》。翻开半亩方塘。塘里,有天光,有云影,还有汉魏文体——相互追逐,共同徘徊。


■蔡欣,原名蔡向荣,前教育工作者。《联合早报》专栏作者。1965年开始写作。著有诗集《昙花》《贝壳》《感怀》《鹰旅》和《蔡欣短诗选》;散文集《椰花集》《艺苑漫游》《上帝与艺术》《小岛神话》《方寸天地》《柳暗花明》《仙人掌散文系列·蔡欣卷》和《湖光山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