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为本人姓庄,有关先祖庄周(庄子)的书籍,无论全译本、注释本、论析评传、少儿读本、广播普及讲稿等等,曾有个小小的搜集。然而,最能给我惊喜的,却是年前在马来西亚金宝拉曼大学研讨会外的一个书摊上买到的《百年讲庄子》。
“百年”,是马来西亚汉学泰斗郑良树的字。他1940年生于新山,为海外华裔第一位获得台湾国立大学中文博士学位者,学术著作45种。学成之后曾任教马来亚大学中文系,担任系主任,后长期任教香港中文大学。自2003年开始担任柔佛州南方学院(现为南方大学)讲座教授。
去年11月19日,郑教授在新山病逝,享年76岁。南方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安焕然曾把追悼会上宣读的悼文发表于今年《怡和世纪》第31期,其中提到郑教授不只桃李满门,他也一直为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史、柔州的潮人文化、新山“古庙精神”作出贡献,并是“宽柔学村”概念的创始人。郑良树,他是马来西亚华社、华教的中流砥柱,也是马国的骄傲。
之所以喜欢《百年讲庄子》这本书,就在一个“讲”字。郑教授不只提纲挈领,为庄子的寓言与七个内篇扼要地作了讲解,每个篇章之后,他也记录了课堂上的“指引讲话”,成为书中的“案语”。读本书,就像聆听教授讲述自己治学、讲学多年累积的心得,听出耳油。
比如他讲庄子的逍遥游,讲“无用之用”,就是说当一个人动极而静——就像我们从职场上退休,生活的变幻,“无用”的来临,应当怎么接受,怎么处理时,便列举了历史上的著名才子来分析说明。
结论是:柳宗元被贬谪之后,还不知道有“无用”这回事,一生痛苦追求有用;李白在无用中痛苦过日子(借酒消愁愁更愁);杜甫在无用中无可奈何;陶渊明在无用中悠然自得,以《自祭文》明志,终于进入了忘我、忘情、忘死生,庄子所阐释的第三境界。而庄子本身,则是以无用为大用的,所以能洒脱,能随大鹏之翅,作逍遥游。
百年先生也指出,庄子思想固然潇洒脱俗,令人向往,但庄子是从火浴中走过来的,读尽当日社会各种灾祸,阅遍当时民生各种苦痛,他以螳螂捕蝉的寓言,说明人间世的杀机重重。因此,他要我们走另外一条路,走人家所不要走的,避过灾难……
郑教授在前言中记述,本书内容是2006年年初,他第二次应聘到马大讲庄子的讲稿结晶。这次讲课,本科生99人,加上旁听者人数过百,百年讲庄子,百人听课,是件巧事。他也回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恩师王叔岷在台大讲庄子,全班百多两百人,同学们听得如醉如痴,十年不衰——自己只是沿袭恩师走过的路。
回首狮城,孔孟老庄,华文教育重镇,这岂不也像是昨天的事?如今,南洋大学、东亚哲学研究所,俱一一偃旗息鼓。“民间”不断鼓噪的,是形式上的,但又不具备包容性的多元文化。结果,害怕会影响多元的华文华语要靠边站,多读一点华文的特选学校是否应保留,也端上了议程。
不期然,想起百年先生在《庄周游》后的案语:“在一个衰败的社会里,豺狼当道,兽欲横流,你要走入人群一道毁灭?还是脱队?”
■庄永康,前新闻工作者,著有文集四部,新闻学讲义《新加坡华社研究》,牛车水回忆《昙花镜影》,艺术节清唱剧歌词《化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