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赶到地平线前就被林立的高楼挡去身影。黎翔一句话也没说,最终掉了个头,我把下巴支着窗框,回望远处亮起霓虹的大楼从视野里迅速倒退,轻声哼唱那首没播完的《出塞曲》。


(华侨中学)黎翔搅着速溶咖啡,精致的小钢勺和白底青花瓷杯发出零碎的脆弱告慰。他深邃的眼眸里蒙上一层雾气,沙哑的嗓音咕哝道:“其实三年之后就没什么好追寻的了。”


我悲哀着他的悲哀。


黎翔的老家原是个小城镇,毫无亮点。他在那里待到18岁,终于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然后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离开。反正回程票哪里都能买,他想着,无所畏惧。


我有幸在背包旅行的途中把半碗方便面意外地泼到他的T恤上,从此对他的整个人生进行毫不留情的染指。黎翔总爱形容我是降临在他生命里的炸弹。他把左耳耳机塞进我的右耳,火车晃动,我听着,具体歌名已记不得了,但我却能肯定那是世界上最杂的歌单,不需要随机播放就足够随机。


“你疯了?张学友后面放德国战车?”


“这是我爸老爷车里的歌单啦。”他用纸巾继续吸走袖子上的汤渍,“越杂越好,这是气氛。以后我买车的话,也要这样的。气氛嘛,亲身体验18年,品质保证。”后来我才明白,这毫无章法的歌单里有他18年的恣意,18年的故土情,和他最初最真最无边的憧憬与幻想。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青春正富的他,不仅染上了老年人的通病——怀旧,刚踏上征途的他甚至已经染上了游子的通病——思乡。


黎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买了二手车,在我们工作的第七年后。我告诉他其实马路上所有车在我眼里都一样之后,他就迅速花掉所有的积蓄,连刷卡的动作都显得十分豪迈。我们把他爸爸的歌单导进音响系统,胸腔里翻滚着热情,好像全世界的真理和美都在我们这一边,理直气壮地向公司请了假,驱车直奔他的老家。


我摇开车窗,看黎翔一头浓密的黑发被风吹乱,那充满英气的眉宇难得的舒展,神情畅快像枣红马上凯旋的壮士。一丝高亢的女声从窗缝溜出去,飘落在快速公路上。“英雄骑马壮,骑马荣归故乡……”


高架桥两边连绵不断的高楼像浮在云霭里,金色的夕阳给雾霾染上薄薄的橙黄,配上“故乡”这个定义,空气复古得暖人。左边一栋高耸的楼像要刺到云里去,我问黎翔那是什么,他蹙着眉,随手掐断播放器里飘出的“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不知道。”然后那眉间的结就没松开过了。太阳在赶到地平线前就被林立的高楼挡去身影。黎翔一句话也没说,最终掉了个头,我把下巴支着窗框,回望远处亮起霓虹的大楼从视野里迅速倒退,轻声哼唱那首没播完的《出塞曲》。


世界转得太快,我们离开太久。黎翔的18年故土被永远留在歌单里。那个18年里他坐在父亲驾驶座旁听杂乱无章的歌,看火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滑下去,看暮色里淳朴的村民把桥上晒的大白菜收回去。这种他贪恋的氛围存在那个歌单里,再也无法触碰。


后来,我们坐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那学生模样的收银员笑眯眯把钱找回给黎翔,还热情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玩吗?”


窗外,暮色苍茫中,黎翔停着的车像深海里迷途的灰鲸。


“我错了,根本就没有回程票可以买。”他啜着苦涩的咖啡,感叹三年就足够一个地方发展得天翻地覆,何况是七年!


我端着热奶茶同他轻轻碰杯,“其实发展是好事。”


“好事……哈……”他搁下杯子冲着我苦笑,“只是这很悲哀,简直像一场梦。”


原来我们扎根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