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顾城与谢烨和英儿的三角关系,表面看来是很微妙,也有点玄,其实如了解箇中的内情,是不难理解。


谢烨是顾城的第一个恋人,后来成为他的妻子。


由恋人关系发展成为夫妇,是由恋爱的状态,进入夫妻的状态。


前者,特别是热恋的时候,有许多想象的空间。很容易把对方的优点和缺点混淆,兼容并收。即使看到对方缺点,也很容易加以包容,甚至看成优点。


情人眼里出西施,虽然是一句老旧的话,却千变不离其宗。当顾城在火车上第一次邂逅谢烨,不禁为之惊艳,无疑把她当“西施”看待,才有展开长达六年的无完无了的追求。


这个追求过程,在顾城与谢烨事后回忆(见之文字),都是美不可方物、甜蜜则箇的。


所有这些,在婚后已落得“只待追忆”的过去式。


在顾城来说,婚后的谢烨,除了妻子的身份外,主要角色是保姆,他只要一耍赖,保姆便要哄住他;只要他使性子、发脾气,保姆就要给予安抚;只要他受惊着凉,保姆要给予呵护……


对谢烨而言,顾城永远是一个任性的小孩,所以对顾城的要求,无不言听计从,想方设法给予满足。


顾城出于一己的需要,不让谢烨读书、打工,谢烨最后不得不屈服了,乖乖在家帮顾城誊抄稿件,校订书稿。顾城一概生活料理,谢烨得一一打理:衣服、钥匙、证件、日常三餐无所不包;顾城要过原始生活,谢烨陪他远涉新西兰的激流岛——怀希基岛过其原始生活……


熟悉他非常人的举止


初婚后,两人关系还是颇迩密的。谢烨在1985年写了一篇稿:《他——记顾城》。这篇文章记叙了顾城的一些乖离的行为。1991年谢烨寄给我发表在《明报月刊》(1992年12月号)。


谢烨写道:“他有许多爱好,除了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在纸上画画,他还喜欢独自一人想,这种状态的不断持续,会使他变得异样起来,他的脑袋似乎像磨菇一样越长越大,大得连他自己都担心将来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许因为脑袋太重,他经常睡觉。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有五分钟没人同他说话,就五分钟,他便无声无息到梦乡里去了。”


谢烨已熟悉顾城的一切非常人的举止,譬如他睡过了头,醒了已是夕阳西斜,他可以揉着眼睛说:“太阳竟然不是在东边。”


又如,某天他突然从梦中起来,“紧张极了,他抓住我说闻到一种类似蜗牛的气味,他受不了了,并且有二百个大棉被卷住他舌头,如果不马上喝一点水,他就会爆炸。”


类似顾城的突兀举措,在谢烨写来,还是挺欣赏、挺新鲜的:“没办法,我一想起来还想乐。”


与此同时,谢烨还寄了一篇她在中国报刊发表的文章:《游戏——我和顾城》给我参考,记叙他们初婚后的“游戏生活”——


──他剥豌豆,把老的和嫩的分开,然后排成两队,当成两方对垒的战阵,他自己则当统帅;


——他烹饪类似饲料的“波澜壮阔可汗汤”,家人都拒绝吃他的“可汗汤”;


——他从七岁开始筹划“冶金”计划,当人们开始做饭的时候,他就赶紧把一只泥巴做的小坩锅伸到饭锅底下,然后宣布:他要开始“冶金”了;


——结婚以后,他决定用锡“铸一个独脚丫”,“他非常喜欢火,淡蓝色和红色的火,几乎伴随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火中有一种东西召唤他,好像一切触及了火,就会忽然变得奇异起来,变成灰烬,或者泡沫。他最喜欢看熔化的金属慢慢地冷却,显示出那种新生的光泽。”(谢烨)


每天都不一样且新鲜 


对于与顾城这段婚后生活,谢烨的忆述是蛮有兴味的,她写道:“我不时地责备他,其实我很高兴。每天都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每天都不一样,每天都是新的,我们好像拉着手,一直跑回了童年的山上,在那看我们生活的城市。”


谢烨在同一篇文章的开首,对月老把两人牵在一起,是感恩和充满美丽的憧憬的:“生活,很早就开始了,我们各自的生活。我们好像只是在河的两岸玩耍,为了有一天能在桥上相遇,交换各自的知了壳和秘密。我们站在桥上往下看着。看两岸过去的风景,看时光流逝。”


初婚确是美丽而悦愉的,但这种“游戏式生活”一旦成为生活恒常的基调,无疑是一种负担!包括谢烨也不得不承认:“在一起生活久了,关于他可乐的事我知道的也越来越多,渐渐地也就淡漠起来。”


当两人相处的时间一久,初恋的滋味已淡远了。


于顾城来说,他已厌倦了与“保姆”一起生活了,所以他希望英儿来作陪。


谢烨在给家人写信,表达了婚后的疲惫。她在信中向母亲诉说:“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谢烨终于敌不过顾城对英儿的思念之情,毅然让英儿来与他们一起生活。


两女一男相处,对男的来说,是两全其美的齐人之福,对顾城尤其如此,他既然有一个保姆照料他的一切日常生活,包括起居、写作,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可供他床笫之间的嬉戏,满足他生理和心理的需求。难怪顾城对这一时期的生活,颇有踌躇满志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