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20多年的人生,靠着妈妈的声音,勉励自己。
过去4年,用我的声音,鼓励彷徨无助的听众们。
但我发现,我都在听别人的故事……
南洋理工大学
“最后一卷了,我真的舍不得把它听完。”
距离“新加坡华文文学研究”年终考,还有不到5个小时。尽管准备充分,容易紧张的伟宏仍然对接下来的考试,感到紧张。
他走到客厅,来到他最熟悉的角落。那是电视机旁的一个大橱柜。大橱柜里没有张学友、5566还是张惠妹的CD,只有24个用数字1到24标记的箱子,每个箱子共有52卷卡带。
伟宏拿起了第24个箱子里第52卷录音卡带,抱在胸前。
“最后一次听你的声音,最后一次和你的对话。”
伟宏小心翼翼地从卡带盒里拿出录音卡带,把A面朝上,插入了卡带机。他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陈旧的耳机,塞进了耳朵。
听完10分钟的录音,他……哭了。
擦拭眼泪后,伟宏换上了一件平时最喜欢穿的超人T恤,配搭暗色的牛仔裤,整理好头发,出门应考去。
傍晚时分,太阳西下。伟宏考完了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份试卷。一出考场接到了一通被电台录取当全职广播员的电话。
“喂,请问是伟宏吗?”
“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关怀FM的节目经理美珠,较早前我有尝试打电话给你,可是手机不通。”
“不好意思,陈经理。我刚刚在考试,刚从考场出来。”
“那我要恭喜你。除了是顺利完成了大学学业,也在结业的第一分钟,找到了工作。恭喜你,被我们录取了,我们决定和你签约,让你成为我们电台的新DJ。请问你什么时候方便,能到电台一趟?我们谈一谈合约的细节。”
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的伟宏,明显感到受宠若惊,不过他知道是某人在私下默默地为他指引方向,让他梦想成真。
“我明天一早就下去,谢谢你,陈经理。”
在南洋理工大学修读中文系的伟宏,从小对声音情有独钟,或者应该说那是他找寻生活中的温暖和力量的重要途径。
毕业前的3个月,他在“某人”的鼓励下,鼓起勇气录了生平中第一卷Demo,内容有两分钟的自我介绍,还有一段模拟的新闻播报片段。
“嗨,你好。我是伟宏,今年24岁。我想应征当一名DJ,原因是,我想靠近她多一点……”
这席话,也是让伟宏有机会到办公室和陈经理,作第二轮面试的主要原因。
“为什么会想要当DJ?看中它能给你带来名气?让你一炮而红?”
“我的原因很简单,和我在Demo里所说的一样,想靠近她多一点。”
“可是你在Demo里并没有交代她是谁。”
“所以,今天我把‘她’带来了。”
这时,桌上放着一个装满至少有整百个录音卡带的箱子。
“可是,你知道我们已经不用卡带来播放歌曲了吗?”
“这些不是普通的音乐卡带,它是我的生命,我的精神支柱。”
伟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带随身机,将用手工粗糙剪辑好的录音通过录音机播放给陈经理听。
“Happy birthday to you……,6岁生日快乐,伟宏。
“11岁了,是个大男孩了,不可以乱和同学吵架,要做个有礼貌的孩子……
“不要害怕被别人说你是没有妈妈的小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关关难过,关关过。你是我的孩子,我相信你一定会在O水准考试中交出让你满意的成绩单,加油孩子……
“A水准比O水准要难应付,但是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要学习放松。
“当兵应该会遇到和自己生活方式不同的人,要学习和不同的人生活……”
还有最重要的,前几天所听到的:“伟宏,这是妈妈为你录制的最后一段录音。恭喜你即将大学毕业,妈妈虽然没有办法在现场为你加油,给你拥抱,不过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孩子。只要相信自己,你的人生一定会精彩无比。期待我们有一天能够再次聚首。”
卡带继续播放,隐约听到哽咽的声音。
然后出现了最后一句:“妈妈永远都爱你。”
“播放”键“跳”了上来,卡带已经播到底了。
这时的陈经理,眼眶泛红,泪珠夺眶而出。
“我一直以为,你口中的她,是你的女朋友。”
伟宏会心一笑,摇摇头说:“有些话,说不出口,因为……太重要了。”
伟宏的妈妈在生产前,已经得知自己罹患末期肺癌。在她离开人世的前三个月,她为孩子录制了超过1200个录音卡带。虽然不曾抚摸过自己孩子的额头,但伟宏不曾孤独。
伟宏每星期也靠着这一卷卷的录音带,听着妈妈教导、安慰和鼓励着他。
“声音和文字有种说不出的温度,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成为DJ,因为我相信我可以靠近妈妈多一点。”
坚持值晚班的伟宏,在过后的数几年在广播界打响了名号,他细腻的主持方式,和具有同理心的分享,让不少迷茫、失落的灵魂,得到了指引与鼓励。
但奇特的是,伟宏从来不出席任何电台的活动,只通过声音和听众交流。没有人真正见过伟宏的“庐山真面目”,除了电台的同事和经理。
《夜晚最温暖》从2010年启播那年开始,成了这个城市,每个夜晚中,最温暖的交流平台。
每当到了凌晨0点0分节目收场时,伟宏总不忘和听众道晚安,并且和她说:“谢谢你,每个在收听节目的你,我的人生,因为有你,变得更加美好。”
时间匆匆飞逝,一转眼4年过去了,2014年的某一天,陈经理的桌上突然出现了一叠厚厚的CD,每一张CD封套的右上方都表明了一个数字,1到52。另外还有一封“辞职信”。
信是空的,完整的一张白纸。
陈经理拿起标注着“1号”的CD,输进电脑CD阅读器。
“陈经理,和所有关怀FM的听众,请接受我的离开。我不是因为不爱广播了,才离开。而是……”
陈经理突然想起伟宏面试时,携带的那箱装满了卡带的箱子。
“过去20多年的人生,我都靠着妈妈的声音,勉励自己。过去4年,我用我的声音,鼓励彷徨无助的听众们。但我发现,我都在听别人的故事。”
有同事敲了门,向陈经理示意想进入办公室,被她用手势打住了。
“有些离别很突然,但我不想不告而别。若陈经理允许,我预制的节目,每个星期五都会在空中播出。一年时间,调适我们不会再相见的离别。”
“这一刻,我需要走出去,编写我的故事了。也希望你认真写好你的每一天故事。”
当天下午召开了紧急会议,由线上的一名DJ马上顶替伟宏的班次,但名称依旧保留“夜晚最温暖”,尤其星期五的晚上……
最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