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拐角的黑暗里向你打着暗号。一道瞬时的光亮劈出室内轮廓,母亲在沙发的中央,没有表情的看着。你额前坠下几滴,像回南天里的水汽渗透。那是我经历过最漫长的闪电。


家规


天轰隆隆地压下了雨,院子的铁门还锁得紧。你小心翼翼地踩着铁门的凹槽,有些熟练地锁上。铁门上端是矛一样的三角箭头,一根一根的笔直,比门牙还要严谨的守着。你从书包摸索着钓出一串钥匙,有些不合时宜地响得清脆。大厅的灯没亮,你猫着身体,走向楼梯。我在拐角的黑暗里向你打着暗号。一道瞬时的光亮劈出室内轮廓,母亲在沙发的中央,没有表情的看着。你额前坠下几滴,像回南天里的水汽渗透。那是我经历过最漫长的闪电。


隔天早上的祠堂,你仍是不知悔改的虔诚。跪得扭曲,背上是昨夜里滴水的书包,只剩下斑驳的湿气在褪淡。


“哥我真的有帮你把风了。”你有些不甘的眼神射过来,被我轻巧地躲过。


“是你自己不争气,怎么能怪我。”


撑着跪太久的膝盖,你有些艰难的挪动,抬手眼看就要啪向我的头……


“妈——哥他又要打我!”


Q毛


除了福利社的两毛钱陈皮,街坊邻居的小朋友们,一年里最期待的也只有不同时节的拜拜和庙会了。不仅可以通畅无阻灌可乐,还可以在那个马达很响的棉花糖机器前,垂涎一朵触口即化的大糖。


西边最亮的一颗星总挂在那里,最大的孩子Q毛,告诉我们那就是北斗星,我们总有些崇拜他的智慧,死忠的追随着他巷头巷尾。


黄昏的余热散去后,老阿伯的三轮机动车轰隆隆地停在了庙口的大榕树下。Q毛第一个冲上前去,我蹲得脚有些麻,一摆一摆地也屁颠屁颠的围过去。老阿伯和福利社的宽姨不同,他从来不正眼看我们,也从来不笑。Q毛说他不是口臭就是满口黑牙,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老阿伯还是很喜欢,甚至觉得很酷。


蔗糖钻进小孔里的声音总是尖锐得有些吓人,仿佛有神秘的黑衣人在暗夜里磨刀。也许是这样,老阿伯在戏班还没开始之前是不做生意的,他总守在凉亭旁的石椅上夹着一根烟。戏班开唱了,咿咿呀呀的长音转音都是当时最快乐的背景乐。Q毛第一个拿到了棉花糖,也不等我们就先开吃了。等到我拿到棉花糖凑上前去的时候,他的棉花糖已经是非常的瘦。我撕咬了一口,满足的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头发也笑得卷卷的。“我们干杯吧。”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瘦瘦的棉花糖压过来。等他转身跑走,我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竹签在昏暗里赤裸。


“你替我报仇吧,哥。”


“哈哈哈你是猪吗。”


“零花钱分你一半!”


你有点不屑,用余光瞥着我,甩了甩手腕,比了个六。


只见你变幻着手势,“七”的模样呼之欲出,我弱弱的喊了一句“成交。”


知了


“哥,我们会回去对吧?”


“阿不然。”


桌子的中间,是一台有些扭不过头的老爷风扇。后面,是你躺在床里裹着薄薄的被单。风扇扭头时,有些不平滑的摩擦吱吱呀呀,你的被窝里有些颤动,伴随着一点赌气的抽噎。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却没有回去的班机。爸爸说,留下来读书好不好。我随着风扇转头,在看爸爸的眼睛之前我想看看你,你却也不看我。那是一场属于赤道里的沉默,这里的蝉鸣都有些力不从心。我记得外婆家后院的知了总是叫得很卖力,像是藏了太多的夏天,失去了控制想要展现。那时的夜色也是清凉,妈妈忙着婶婆的后事,在不远的祖厝里忙进忙出。因为太早睡而醒来的我,在一切都安静得能掐出水的午夜,外婆的床突然有些陌生。你躺在旁边,也有些不安稳的闭眼。长方形的天窗里射下来的月光是银色,有灰尘在锁住的方格里蠕动。我戳了戳你的后背,有些孩子气的鼻音……“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楼下划过重机车的刺耳,把记忆的漏洞缝合。我侧臥着看你卷在被窝里。听着有些吵杂的月色,我突然想沐浴在那天窗里的方格。


睁着眼,天花板压得好低,我有些喘不过气,注定一个半醒着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