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立大学


在新加坡生活了快八个月,每次去滨海湾看夜景——目的是游览也好,散心也好,我都会想到上海,继而想念那个城市。


滨海湾的夜景和黄浦江的夜景相似之处很多。站在栏杆边,海风吹过我身侧,吹到远处的高楼大厦间,眨眼一瞬,星展银行的大楼仿佛变成了东方明珠和金融大厦,我似乎又伫立在外滩的黄浦江畔、眺望浦东区了。江风习习,雾气浸湿了霓虹灯,绚丽的彩光在水汽中晕染开来,朦朦胧胧地收敛着它真正的华丽。然而,在滨海湾回头,不过又是一片现代街景,而在外滩回头,我能看到十里洋场的万国建筑群,在金黄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复古的醉人气息。


我喜欢上海、爱外滩,虽然未曾在上海真正生活过,但每次去上海,必然要到江边站一站。四五岁去的时候享受的是过江隧道里的色彩和游戏;十一二岁去的时候喜欢浦东区铺天盖地的霸气和江上繁忙的游船和航运;十八九岁去的时候,总爱从南京路另一头慢慢走到外滩上,手里拿着步行街上买的小吃,味觉、听觉和视觉交织,品味着老上海的风情。高三的三月四月,我因为报考学校在周末和清明节两次前去上海。高考前夕那样争分夺秒的时刻,还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要来外滩再看看。


我想,是气质——历史沿革、文化习俗经百年沉淀而来的气质,让我对她这般着迷。外滩是上海近代史的缩影,风雨如晦的岁月虽然已经过去,但人们忘不了法租界里纷呈的故事。这里曾有千奇百怪的大世界,灯红酒绿的百乐门,纸醉金迷的歌舞厅,热闹欢腾的跑马场,正是那些伪政府职员消极避世的极乐宝殿。这里曾有穿着洋气的旗袍女人,吊着嗓子,甜美的声音既能唱“浮云散、明月照人来”的脉脉柔情,亦能唱“家山北望泪沾襟”的烽火国仇。这里埋藏着潜伏地底的交易,地下党、军统特务、青帮,间谍和反间——上海是周恩来、戴笠等人的一张大网,不得见天日的排兵布阵运作着,“战士和苍蝇”书写着阴谋、背叛和忠贞不屈的爱国情怀。更有轰轰烈烈的起义与反抗,载入史册的罢工和学潮,排山倒海,荡气回肠……林林总总,上海于我们,早不只是建筑,美食和江景了。再后来,古旧的故事成了雪泥鸿爪,上海又迎来了新世纪的曙光——桃花时节,露滴梧桐,如今遍地皆是醉人东风。而外滩,它变成了历史和现代的过渡带,俯仰之间,回首顾盼,仿佛走过了一个世纪。


喜欢上海,还因为欣赏上海人的风韵。


城市的气质映射在居住者的身上。走在上海的街上,我会去观察这里的人——身材窈窕的女孩,讲着吴侬软语;西装革履的男士,步步生风地在街上穿行;赶时髦的阿姨们,在麻将馆里讨论着家长里短;意气风发的青年学生,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到百年前那股新文化浪潮……


我并非上海人,但“籍贯”却是“沪”,因为我祖父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去世很早,但从我记忆里模糊的印象,他怎么也是个英俊潇洒的帅老头。他有个优雅的名字,总是穿着雅致,颇有“老克勒”的风范。他多才多艺,从钢琴到口琴,从长笛到吉他,家中他的遗物,大抵能协奏一曲《月圆花好》。如果他能得长寿,这么多年来,我肯定会缠着让他给我讲我不知道的上海故事,教我说上海方言吧。


我不知道下一次去上海会在何时。每当我被周围的事物乱花了眼,我都很想再去外滩上站一站。如那旧上海的名歌姬所唱,“魂萦旧梦”,或许我骨子里也有些上海人的痕迹,渴望精致,喜爱小资,愿意承受一座城市的历史,好把她的风韵融进自己的身体。


每当被周围的事物乱花了眼,我都很想再去外滩上站一站。如那旧上海的名歌姬所唱“魂萦旧梦”,或许我骨子里也有些上海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