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伯乐之一 ——柯灵的煮字生涯（上）

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张爱玲在当代中国文坛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与乎夏志清在英文版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的推崇备至分不开的。

在中国，近年来文坛话题经常把柯灵与张爱玲牵连在一起，一个是伯乐，一个是千里马。换言之，张爱玲这匹娇娆的千里马，如果没有柯灵这位独具慧眼的伯乐的赏识，也许已被湮没在滚滚尘世中。

严格来说，最先刊载张爱玲的文章是由周瘦鹃主编的上海杂志《紫罗兰》，上面登有张爱玲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1943年接编《万象》的柯灵读到张爱玲这篇文章后，为之击节赞赏，认为是一个“奇迹”，便千方百计找她写稿。

结果在偶然的机会下，给柯灵遇上这位才女。张爱玲当时可谓初露锋芒，她给《万象》的第一篇稿是《心经》，在柯灵这位伯乐不断鼓励下，张爱玲很快便走红了，蔚成了上海炙手可热的女作家。

对张爱玲文学写作表示欣赏、给予热情肯定的，还有傅雷，他当年化名“迅雨”，写了《论张爱玲的小说》（刊《万象》），指出《金琐记》是“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此文对其另一部小说《连环套》则提出苛责。

张爱玲初出道时并不风光。据黄苗子透露，他记忆中的许多张爱玲的著作，价钱极贱而没人要。（黄苗子《种瓜得豆》，页185）

柯灵有一段话说到骨子里：“我扳着指头算来算去，偌大文坛，哪个阶段都放不下张爱玲，上海沦陷，才给了她机会。”

张爱玲后来到了香港，也是经历过香港沦陷，并且给予她写作题材，成为张爱玲另一个创作高峰期。

可见这次不是乱世出英雄，而是乱世出作家。

据柯灵回忆，上海沦陷后，时局动荡，文人很容易堕入日本人圈套。郑振铎曾要他劝说张爱玲不要到处发表文章，建议她写好的文章，可交开明书店保存，再由开明书店预付稿费，待河清海晏时才印行。

张爱玲给柯灵回信说，她要“趁热打铁”。

假如张爱玲听信了郑振铎的话，也许就写不出这许多作品。

据柯灵晚年写《遥寄张爱玲》的文章暗示，他于1944年6月到1945年6月曾两度被日本沪南宪兵队拘捕，后来化险为夷被释放，与张爱玲的从中斡旋有关。

柯灵岂只对张爱玲的文章情有独钟，他还在一篇文章中，谈起张爱玲穿上旗袍那一脉妩媚：“一件齐腰夹袄，宽身大袖，小红绸子，黑缎镶边，右襟下是舒卷的云头如意。短夹袄套在旗袍外面，特别炫人。”

旗袍水袖子，放在张爱玲身高五英尺六英寸、102磅的骨架子，体态端得婀娜撩人。

柯灵与张爱玲的政治背景可谓南辕北辙，上苍安排他们在文学这个领域邂逅，为文坛留下一段美谈。

张爱玲体弱多病，柯灵也不例外。柯灵生于1909年，5岁失怙。自幼身体孱弱，大半生要与医生打交道。记得我第一次会见柯灵是在1981年，当时他躺在上海华东医院，我断断续续给他作了一次访问。

在自学成材的文学家中，我最佩服两位，一是沈从文，一是柯灵。他们都只读过小学而成为大作家，两人同有一流文字，读他们的文章，真如走进山荫道上，除了葱笼的绿、艳艳的花丛和百鸟的啭鸣，还有湲湲的溪流透着沁人清凉。

柯灵常常把自己的写作比作“煮字生涯”，可见他写作时一点也不轻松，要逐一斟词酌句，他有一本散文集，书名干脆叫《煮字生涯》。

他在《序言》中写道：“我曾经长期当报刊编辑，煮字烹文，一手伸向读者，借墨结缘，弄云作雨，播火传薪。此中况味，甘苦自知。”

柯灵除了是资深编辑，还是文体家，他的散文与汪曾祺一样，如一帧帧写意水墨画，计白当黑，重意境，很惜墨。

柯灵30年代曾写过叙事诗《织布的妇人》，写过长篇小说《牺羊》，晚年还奋力写历史长篇《上海一百年》。

柯灵在上海孤岛时期，是地下党员，1947年5月上海《文汇报》被迫停刊，柯灵列入黑名单，最后才辗转到香港。

柯灵虽然是党员，但对中国大陆的左倾思潮是深痛恶绝的。他在1982年9月7日给我的信写道：“今夏您曾惠书提示几个问题，嘱为奉答。我记得我曾谈到左倾思想并未绝迹，并以对《苦恋》的批判为例，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歪理十八条和以势压人’与马克思主义格格不入。我至今保持我的看法。但现在胡耀邦、邓小平同志都公开主张批判，我作为一个党员，不愿和中央站在公开对立地位，尤其是在海外报刊发言。我认为中央这种做法是有百弊而无一利的。”

柯灵的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可惜极左的幽魂迄今仍然徘徊在神州大地。

柯灵不管在人生道路还是创作道路上都是颇为崎岖的。他自幼便陷于贫困窘迫的生活中，小学毕业即失学。他的学识及写作技巧，全靠自学。

彦火兄：

久未通候，近况如何？

前承索字，未敢去怀，但弟不通此道，迟迟未敢动笔。兹勉以旧藏荣宝斋仿古诗笺书小词应命，贻笑大方，本恭敬不如从命之意也。

近来有你新作否？弟月来还忙于为北京三联编拙作杂文集，琐事纷繁，进度殊慢，令人焦灼。

草草不一，并祝

暑安！

柯灵 8，8日

彦火注：这是1982年柯灵寄给我的信，并附一帧墨宝。

柯灵墨宝上的词，按《一剪梅》词牌而填：回首长征路漫漫。从容百战，睥睨万难。戎马倥偬不计年。白了华巅，红透心田。惊天鼓角动吟鞭。胸中韬略，笔底波澜。千秋功业奠江山。诗人风骨，英雄肝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