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由


作家


述说


他们与


一本书


的相遇,


你是否也想


遇见


这本书




初次听到王国维与《人间词话》是在台大文学院的静好岁月里。那时,从老师嘴里说出来的大学者,形象高大但朦胧。在春花秋月的年少岁月里全然沉浸于文学世界里,是此生最美好的时光。毕业后回到少见汉字不见诗词的热带岛国后,一时间甚不适应,总感觉自己走错时空。于是一有空就往书城跑,看方块字、赏诗翻词读小说。


为了拾缀逐渐遗失的古典情怀,挽留读诗赏词的那些年;也为了纪念新开始的一段人生旅程,初识不久的清瘦青年,后来的宅爸,从友联书局买来两本旅美汉学家周策纵教授的《论王国维人间词》。一本留下他的字迹,一本则留下了我的字迹:“与子偕行”。


王国维先生乃晚清国学大师,留学日本,将西方美学概念引入中国;才气横溢,写人间词,论人间词话,纵横古今。周策纵教授学贯中西,兼通文史,专研红学。王国维先生毕生追求独立自由的境界(陈寅恪语)、追求真理(叶嘉莹语);周教授年轻时择善固执,即使导师以终止奖学金为胁,仍坚持以五四运动为博士论文题目。巍巍然君子,令人愧叹。


《论王国维人间词》,薄薄90页,却充满了两位奇才学人的思想碰撞,精彩万分;周教授论人间词时旁征博引,其中更包括西方哲学、诗论与诗作;将透着传统古典文学浓郁的“无可奈何”、“似曾相识”之感的人间词与西方悲剧相提并论,提出“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的意境也是莎士比亚最喜道之的。东方与西方,在情感与宇宙观上其实也颇有共通处。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王先生于百年前以诗喻事,以感悟式意象批评归纳了治学道路上的三种境界。在自己的踽踽独行十余载的学术羊肠道上,我亦常以此自勉。走过多年,觉得最困难、最后完成的反倒是王先生人间词话里所谓的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学术道路坎坷难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就是一种意志力与体力的坚持,也是精力的无穷消耗;努力不懈多时,因当局者迷,困于各种数据之中百思难解,只有走开、走远一些,在与之保持一定距离、在换位思考后才惊觉道理就在回眸中。“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雀跃是非笔墨所能形容的。然而,走向第二与第三境界的道路虽然弯曲辛苦,但还是个人能力所及的,还不至于难如上青天。走与不走,纯粹是选择而已。


唯独“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最难也至苦。昨夜西风凋碧树,是大环境因素:西风起,碧树一夜凋,秋风是何其张狂才能让满林的树叶在一夜间凋落?厉风横扫下,人要如何把持方能不让风刮走?在气温骤降的西风中独上高楼,寒意不只是来自冷风,也萌于眼前的萧飒情境,更透自内心的悲凉。于此,仍坚守初衷,为高远的理想而选择独自伫立高楼,还要一扫眼前的遮蔽,超越人世间的名利,以近乎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不为一己得失而活的心境自得其乐,则更令人敬佩。至于望尽天涯路后发现藏在远处的道理,也许高挂在夸父永远也够不着的穹苍中,也可能闪烁于沙漠上的一座海市蜃楼里,更或许是躲在一个人为的一个谬误,一种谎言背后,甚至于是深埋在什么也没有的虚空里。在这种情况下,仍愿意穷一生精力去换取,已非一般常人所愿、所及。


如今,两位学人皆已远去;人世间,尚有来者吗?


■胡月宝,写学术文章、教学笔记、文学评论,也写散文、小小说。最新作品集有散文《蒲公英的初夏梦》,教学论文《新加坡华语文教学实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