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本《千家诗》,封面斑驳,边缘处已经被磨损得很不齐整,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本经过风霜,被爱它的主人无数次摩挲过的书。
每当看到这本书,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和妹妹一起背诵《千家诗》的那些年,那些事。
细雨蒙蒙的上学路上,我背上半首“渭城朝雨浥清晨,客舍青青柳色新”,妹妹背下半首“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车水马龙的赶集路上,妹妹和我齐声背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这些好习惯源于我们姐妹共同用零用钱5毛4分,买了一本薄薄的《千家诗》,里面有212首古诗,全部来自唐宋时期的七言五言绝句和律诗,由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出版 。里面都是脍炙人口的古诗名篇,朗朗上口,易读易记。
我和妹妹对古诗的兴趣源于父母的启蒙?来自血脉骨子里文化的呼唤?不得而知。只记得买到《千家诗》时的欣喜,每天在整理完书包后,再藏宝似的装进一本《千家诗》,就让平常的都市岁月变得多彩,好像揣着一个秘密的宝贝般欣喜。
背《千家诗》,让我和妹妹度过一段充实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我们的作文总是被老师当作范文阅读,后来我考入大学中文系,当上语文教师,不能不说是从背诗那天启开了职业之路。
我也庆幸出生并生长在陕西,古城西安,那是一个多么神奇的所在,籍贯是陕西的诗人不胜枚举:白居易、杜牧、王昌龄、韦庄、韦应物;至于在古长安生活过的诗人更是不计其数: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刘禹锡、岑参等等,长安就是古诗的天下,《千家诗》里常常提到长安、钟鼓楼、五陵、南山这些意象。李白的七绝《题北榭碑》中有:“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孟浩然的《送朱大入秦》:“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比比皆是。
如今我不才,也经常练笔写作。写到小草,自然笔下就会落下韩愈的名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写到花儿,苏轼的名句跃然纸上:“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写到雨,赵师秀细雨般的诗句洒上字里行间:“黄梅时节雨纷纷,青草池塘处处蛙”;写两物相比照,常用卢梅坡之“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来讨巧平衡;写万事皆有根源,做学问需要厚积薄发,自然引用朱熹的“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妹妹也成家立业,当了妇科医生,她总是自称为“披着医生外套的文学青年”。一次去她家做客,看到她12岁的女儿正在练舞蹈功,踢腿下腰翻身点步,嘴里数的不是用“1、2、3、4;2、2、3、4”打节拍,竟然是背诗,弯一下腰背一句“独坐幽篁里”,再弯一下:“弹琴复长啸”,转一个身:“深林人不知”,再转:“明月来相照”……我在一旁目瞪口呆,继而会心一笑。训练女儿用这种背诗的方法来打拍子,这该是一个对古诗多么热爱的妈妈啊!
令人欣慰的是,古诗也走近新加坡本土的华文教材,中一高级华文下册设计了一个单元名曰:“诗情画意”,第一篇课文《唐诗赏阅》里介绍了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离别》和张继的《枫桥夜泊》,课后再加上杜甫的《春望》,用来做朗诵练习。
每当教到这个单元,看到刚及豆蔻年华的学生们,摇头晃脑地背诵着:“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或者“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时,总是心潮起伏,不胜感慨唏嘘。
在此起彼伏的朗诵中,我有些恍惚,仿佛刹那间穿越时光,回到了自己和妹妹背《千家诗》的少年岁月。不知不觉中眼眶竟满含热泪,是对背诗时光充满了“萋萋满别情”,还是对“不知春去几多时”的慨叹,抑或是对莘莘学子能够享受古诗的熏陶的欣然?我也说不清,也道不明。
■穆军,中学教师。著有散文集《走近狮城》《生命中的温差》《爱的礼物》和诗集《秀色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