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林水莲将最后一道菜端上圆桌上,经历风霜的脸庞在看到我后慈笑了一番,


然后看了墙上的钟问女儿:“按怎呷还袂来?”


林——水莲,82岁,20万……


我翻阅档案,从大概的轮廓中得知这又是一起和遗产纠纷有关的家庭案例。照片里是一名弓背老妇,她的面部堆满了年岁的褶皱,满天星一样的色斑从缝里钻出,硬是为这个阴郁的老人增添几分人间的气息。路上红绿灯绿了又红,新买的手表没有秒针,隔壁道上的车吞吐着蒸汽,沉甸甸地波动几道热浪。老旧的组屋裹着刚粉刷过的外漆,却也藏不住剥落的墙壁。凹凸不平里似乎夹杂着许多不被理会的话语。我定格在三楼一道生锈的铁门前,用力在木门上叩叩。


来者拽拉着拖鞋慢慢逼近,只见她拉拢着的脸在看到我之后便飞扬起来:“陈记者,你来啦!”我想她必定是打来新闻热线的黄贵娟了。她热络地引我进客厅,里面的灯光在灰尘的羁绊下,更显昏暗,却也融洽于这满屋齐整的杂物。报纸堆积起的高度及腰,还有些纸皮、瓶瓶罐罐都横叠在一起,簇拥起一个放着老人遗照的神台,那里被擦拭得油亮。后方过于油腻的厨房,一个弓背老妇被笼罩于昏暗之中,我想她必定是林水莲了吧。只见她动作缓缓却娴熟,好似不需灯光,也能在黑暗里穿梭的钟摆。我向老妇问好,她好似没有听见,然后我便被黄贵娟请到木椅上坐下。她给我一个未开封的饮料,告诉我这是她的老母亲,现在她为了更好地照顾母亲所以搬来同住。意识到她要开始谈话,我连忙做个抱歉的手势,从包里拿出纸笔一一记录。


原来林水莲与两个儿子的关系不好,自丈夫去世之后便恶化,之后就不再往来。父亲生前将家里两间店铺,分给大儿子黄贵武和二儿子黄贵文,两个儿子理应要照顾年迈的母亲,谁知他们不但没有,还将母亲推给妹妹来照顾。她的言语里有藏不住的哀怨。她说她为母亲感到不值。然后留了一些空隙叹息,又吞吞吐吐看着我眼色怪异,有些神秘惋惜的姿态说,父亲原留给母亲20万,却因是母亲与儿子的联名户头,没有儿子的签字便无法取款。听到这里,我总算会意地啊了一声。


此时,林水莲将最后一道菜端上圆桌上,经历风霜的脸庞在看到我后慈笑了一番,然后看了墙上的钟问女儿:“按怎呷还袂来?”黄贵娟告诉母亲再等等,老妇又回去厨房擦着灶台呢喃:“等了搁等……”


这时门口出现一名约莫60岁的老人,黄贵娟提醒母亲,只见厨房的林水莲动作一愣,也不着急出来。同来的,还有一名律师。他们按林水莲的意思都坐在了餐桌前,林水莲淡然的神情里藏不住笑意。律师中规中矩地问林水莲和解的条件。林水莲似乎没有听见,筷子颤巍巍地夹起一块卤肉,放进儿子碗里:“你尚爱吃的。”黄贵娟啪的一下把筷子掷于桌上,叱责母亲还有心情吃饭。黄贵武也一股火气上来,说这明明是妹妹喜欢吃的。他撇头,不愿在外人面前苛责母亲。然后,他隐忍着愠怒哀求母亲:“你知道我店里很忙的嘛。你要钱,我可以给你。现在闹上法庭,还叫来什么记者做什么?你不怕丢人现眼我还怕啊。”林水莲又夹了一些菜在儿子碗里:“紧呷。”


黄贵武扭头看着父亲的遗照,说这20万是他和弟弟辛苦了一辈子的血汗钱。黄贵娟用鼻子哼了一声,用筷子敲着瓷碗嚷嚷这钱母亲也有份。黄贵武气不过,直指着自己的妹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住进来跟阿妈说要这个房子就算了。现在又肖想我20万!”然后是一阵无法和解的沉默。


众人似蒸汽散去后,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我和林水莲两个。墙上的钟摆有规律地走着,我起身向她道别。她终于放下碗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餐桌上的这些菜饭一样。


“谢谢你……”是有些方言腔调的华语,“阿妹说,只要按照她的做,我就可以见到他们。”我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脸上扭曲着幸福的老妇,她却用手示意我她耳朵不好,听不见。我向她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最毒,我定格在楼下废弃的游乐场前,仿佛还隐约听见林水莲有些水汽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再来?”


众人似蒸汽散去……她终于放下碗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餐桌上的这些菜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