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由作家述说他们与一本书的相遇,你是否也想遇见这本书?
“如何打扫满是落叶的庭院?首先用草耙把地清理得一干二净。然后摇晃其中一棵树,好让少许树叶掉落,这就是wabi-sabi。”重读李欧纳·科仁的《Wabi-Sabi:给设计者、生活家的日式美学基础》,读到上面这段话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刻意是刻意了一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川濑敏郎依据不同时节,到山野里采撷当令花叶,融入各种不同花器之中,让人和这些平凡无奇的植物素面相见。川久保玲松开针织机器螺丝,以致每件毛衣编织出来,都各有缺陷而独一无二。但摇落树叶?这比较像是表演艺术,或行为艺术,或概念艺术,无法触动到我。触动到我的是,昨天小径打扫干净,今天又铺满了落叶,这样算不算是wabi-sabi,我不知道,我无所谓。
触动到我的是山头火的俳句:“今天的午餐:/清水而已”。一只带有瑕疵,暗哑的茶碗,并没有被把它接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手扔弃,静静在架子上等待另一只对的手,在它身上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把它拿到柜台付钱,店员讪讪地问:“这个有点破损,你介意吗?”让我莞尔,介意的话就不会看中它了。有人对陶板名画庭的维护水准颇有微词,让我哑然失笑。本来就是一座户外庭园,那么大自然在里头留下她的手印,不也是安藤忠雄这件作品的一部分?日本竹工艺家藤井达吉对后辈野祥云斋说:“你太出色了。就因为你太出色了,以致这些竹子都没有了生命。”不完美,未完成,非永存,这些,深深让我着迷,早在我认识“wabi-sabi”或是“佗寂”这两个字之前。
全书不到百页,格局不大,一如只有两叠榻榻米的茶室。卷首即以摇落树叶这件茶道轶事作为引子,恰恰点出所谓佗寂其实只能意会不可言说。什么才是佗寂,就算是日本人也不一定说得清楚。有些东西只能吉光片羽,只能羚羊挂角,只能心照。但科仁是洋人,西洋学者喜欢分析,喜欢归类,喜欢阐释,所以科仁根据他对日本文化的体验与观察,尝试以文字和图片,把佗寂的精神整理成书,也不足为奇。所幸论述清晰点到即止,不像一般巨著那般钜细靡遗,常常让我迷失在字里行间。原著书名“Wabi-Sabi:for Artists, Designers, Poets & Philiosophers”,完成于1994年,但中译本17年后才得以问世,以“生活家”取代艺术工作者、诗人和哲人,不免失之矫情。
当初吸引我的是此书的装帧设计,整个书封以天然绢包裹,拿在手上感觉很好,边缘还会自然脱线,恰恰符合佗寂美学当中,天然素材所独有的温暖质地,以及人工耗损所带来的美感经验。书名和绘图烫黑在封面上,油墨透过绢布的肌理,呈现出朴拙有机的色泽纹路,并以暗沉的抹茶色打底,简淡得来让我眼睛感觉十分舒服。比较起来,整体呈现无疑比原著更相体裁衣。多年以后重读此书,这才发现它的美术设计,原来出自王春子之手,她是我喜欢的台湾插画家。值得一提的还有蔡美淑温润闲静的中译,我在字里行间慢慢散步,常常忘了原著是以英文写成的,而且我相信,中译本的书名并非她的主意。
书名:Wabi-Sabi:给设计者、生活家的日式美学基础
作者:李欧纳·科仁
译者:蔡美淑
出版社:行人文化实验室
出版日期:2012年2月
(林其米,全职生活,业余写作,现为报刊和博客打文字散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