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看着一日一模样的新加坡心里无比唏嘘,时光将这个地方的枝节都一一修剪得分明,同时也褪去了他浓厚的乡音。
天刚刺刺地穿过高耸的树林,人的意识影影绰绰地落在还十分清凉的柏油路上。陈阿明在妻子和孩子醒来之前,便捂着晨光出门去了。车子走到十字路口,上面穿梭着白色的地铁如孩子手中的积木火车,轰隆隆地从他的记忆中辗过。陈阿明忆起90年代初,地铁正准备连通,他常在这里工作到深夜。这里每一个水泥,仿佛都烙下了他的印迹。
初来乍到的陈阿明,仅有二十二三岁。由于常年操劳于农作物的日晒雨淋,他看起来约莫有了三十几的样子。刚踏上新加坡的土地时,正是家乡寒冷的冬至。那一年的入冬来得比往时更早一些,阿明对着雾茫茫的土地心里也跟着结霜,过冬的生计难题让他发了愁。听闻下南洋的同乡人谈及新加坡四季为夏,收入稳定,便与新婚妻子商量着下南洋。那天早上,赶在阿明出发之前,妻子的眼里噙着冬至早晨的雾气,将汤圆端放到饭桌上,嘱咐他细细地吃完。阿明用力嚼着,像是要将它们都镶到牙缝里,再回味一番。
飞机降落了,阿明在入境大厅用公共电话向妻子报了平安之后,扛着两个装着锅碗瓢盆而叮当作响的蛇皮袋开始找人,他身上的西装都被挤歪了,可这点重量对他来说还是小菜一碟。找到了中介时,他已是满身大汗。中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个西装革履的壮汉,便将他安置到北部的一个劳工宿舍。路上,阿明黝黑的脸羞红地更黑了,他将肩上的行李哐当放下,没有意思地脱掉身上已经湿透半边的西装外套。冲着面色不改的中介,他咧着缺了一角的门牙,讪讪地笑:“新加坡可真热,真热。”
抵达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宿舍管理员兀自将灯打开,扯着嗓子就说:“上面那个是空的,你就睡那里。”说完便走了,留下几只被吵醒的眼神闪着厌烦,和疲惫的他。上铺只是一个积了些许灰尘的简陋木板,连枕头都没有。屋子挤满了十来个人,空位都被衣物、行李箱给挤得满满当当,阿明不得不将他两大袋行李扛上上铺,堆在床脚的位置。阿明来不及洗漱,闹钟定下开工时间,取出几件衣物充当枕头,便缩在所剩不大的空位里,沉沉地睡去。
回忆至此,阿明已开过十字路口,地铁走过的声音已随着引擎淡去。阿明看着一日一模样的新加坡心里无比唏嘘,时光将这个地方的枝节都一一修剪得分明,同时也褪去了他浓厚的乡音。他仿佛已经被染的每一根发丝都属于这里,却在米饭的余香里捕捉一丝无法蒸发的根底。
他坐入了许久不来的咖啡店。记得当时周末与家人通话后的闲暇之余,他便与几个工友相约到宿舍附近的咖啡店里喝点啤酒作乐。碰巧一天来了一个新的啤酒妹,与阿明他们都不同,她虽初来乍到,却处处显得从容,扭着腰肢就过来给他们纷纷倒了一杯酒,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阿明瞄到她丰腴的胸部将工作服撑得很紧,不禁缅怀新婚夜里的妻子,他来这里才三个月却感觉有三年之久,心情愈加烦闷起来。几杯啤酒下肚,阿明竟有些痴醉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啤酒妹正与隔壁几桌安哥打得火热,眼见啤酒已见底很久了,也迟迟没来添杯。阿明借着酒意厚实地拍了桌子,朋友拉住他手臂,嘴里直念叨着“算了算了”。
冰块化成几滩水漫出杯缘,滴在阿明因搅水泥而灰白龟裂的脚掌,淌进趾缝里。阿明也毫不察觉,口里直嚷嚷着:“妈的,狗眼看人低!”却也没找啤酒妹理论,只是颤巍巍地踩着水汽自己再买酒去。
醒来时,阿明已经在警察局了。突然作痛的太阳穴惹他扯开眼缝,看头家拉拢的腮帮子,在眼前清晰:“妈的!一天到晚只会给我找麻烦!”头家气冲冲的语气里不断来回着愤怒,他似乎已经在头家张张合合的口吻里听见脑子不断浮现的“回去”“遣送”。他的心悬了起来,像被人捏住不断拧干一样,站在头家后面做着笔录,大气也不敢出。索性只是睡倒在路旁没有惹出事端,他才安了一分心。
脑壳还昏昏沉沉,头家就拦了一辆德士要送他回去,一听到回去,他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头家跟前,抱着头家的裤管,腰板怎么也直不起来:“老板,我该死!对不起!不要送我回去!我求求你……”他哽咽了起来,说着说着又挪后几步在地上磕了起来,“老板,你行行好!……我会听你的……”
阿明接过安哥送来的Kopi O,戏谑地笑了笑自己。看着隔壁桌操着乡音的酒杯不断碰撞在这个阳光照不进,就显得阴冷的天气。他看着他们的笑容,才发现这一天是星期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