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或更早以前初写诗,却不知诗真正的样子。以写诗的年龄而言,算年纪轻,当时既没有电脑(网络),也没有钱买诗集,因此接触的作品很少,我只感觉很多诗都看不懂。


一直到某一天,读到星洲日报副刊介绍的舒婷诗两首《流水线》及《无题(一)》,我终于有了“看得懂”的诗。


《流水线》:


在时间的流水线里/夜晚和夜晚紧紧相挨/我们从工厂的流水线撤下/又以流水线的队伍回家来/在我们头顶/星星的流水线拉过天穹/在我们身旁/小树在流水线上发呆


星星一定疲倦了/几千年过去/他们的旅行从不更改/小树都病了/烟尘和单调使他们/失去了线条与色彩/一切我都感觉到了/凭着一种共同的节拍……


《无题(一)》:


我探出阳台,目送/你走过繁花密枝的小路。/等等!你要去很远吗?/我匆匆跑下,在你面前停住。/“你怕吗?”/我默默转动你胸前的纽扣。/是的,我怕。/但我不告诉你为什么。


我们顺着宁静的河湾散步,/夜动情而且宽舒。/我拽着你的胳膊在堤坡上胡逛,/绕过一棵一棵桂花树。/ “你快乐吗?”/我仰起脸,星星向我蜂拥。/是的,快乐。/但我不告诉你为什么。


你弯身在书桌上,/看见了几行蹩脚的诗,/我满脸通红地收起稿纸。/你又庄重又亲切地向我祝福:/“你在爱着”/我悄悄叹气。/是的,爱着。但我不告诉你他是谁


第一次被文字撼动,是“一切我都感觉到了/凭着一种共同的节拍”。宛如与诗人的孤独相应,与诗有了“共同的节拍”;而《无题》则直接简单,但情感深,节奏感强。就这样,很喜欢舒婷。


当然,诗人还有其他具代表性的诗如《致橡树》《神女峰》等。而我,随着年龄的增长,际遇的不同,共鸣的文字也就转变了。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吹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舒婷是中国当代朦胧诗派代表人物之一,然而她的诗却是最先让我清楚见到诗的魅力。


舒婷曾在自述中写道:“人啊,理解我吧!我从未想到我是诗人。我知道我永远也成不了思想家(哪怕我多么愿意)。我通过我自己深深意识到:今天,人们迫切需要尊重、信任和温暖。我愿意尽可能地用诗来表现我对‘人’的一种关切。”


舒婷虽属朦胧诗派,却总是不忘在诗中寻求与读者情感上的相依互动。而我,写诗一直坚持让诗透明,让读者看得懂,或许也是在追求寂静独立的同时,渴望借由文字与“人”产生共鸣。


这些年写诗的风格与读诗的喜好,已经与舒婷的诗渐行渐远,但还是很庆幸书橱里收藏了一本《舒婷的诗》。偶尔翻一翻,既是回到少年时的心思,也是对诗人的敬礼。


■伊蝉,14岁写诗。著有诗集《非常误会》《寻找遗失星踪》,散文集《情,如何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