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事的故事

每周由作家述说他们与一本书的相遇，你是否也想遇见这本书？

着手这篇书话之前，突然想起已故伊朗导演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说过：“我家里的小说一本本都近乎完好无损，因为我读完后便把它们搁置一旁。但我书架上的诗集都脱线了，因为我不断重读它们。”让我会心发笑。

我家里的小说大多也都近乎完好无损，却是因为读不完或提不起劲来读，多情的顽石一直没有投胎转世，博学的猫咪一直没有睡醒，宏伟的魔山光看一眼就腿酸了。

我对小说向来缺乏耐心，不知道跟记忆力不好有没有关系，常常看到第五页就忘了第三页发生过什么事情。当然也有例外，例如卢慧心的《安静·肥满》，都记不清自己重温了多少遍，封面都磨损了书页都起毛了，我真的非常喜欢这本书。

《安静·肥满》是卢慧心第一本小说集，收录15年内（2000年至2015年）所写的11个短篇。角色都是一些在现实的夹缝中幸存下来的“落漆”小人物，一个个安静地，卑微地，艰难地，不太在乎地，不太费力地，不负责任地，在生活的边角活着。要不是小说家为他们个别起了名字，他们就跟我们每天擦身而过的陌生人无异，一张张脸都是浮光掠影。但卢慧心注意到他们，也让我们留神他们，通过她那一双能够看穿各种情状的眼睛。当然人物都是虚构，虚构但不虚假，仿佛是我在什么场合碰到过的，踩踏过他们的影子，让我心神恍惚，分不清是艺术复制生命还是生命复制艺术。

卢慧心的小说另一个吸引我的地方，是它们并不铺陈紧凑的情节，而是借由人物、对话和细节来推动故事，漫不经心若无其事，有时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作者离题了读者迷路了。

小说里头明明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又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反而更加贴近真实人生，真实人生里面不是人人都有跌宕起伏的故事，都有令人难忘的结局。

期待戏剧化故事的读者面对卢慧心的这些小说难免手足无措，确实有人批评它们写得平平淡淡过目即忘，但我刚好偏爱没有故事的故事，平淡恰恰就是它们让我低回留恋之处。

卢慧心对角色心景和生活情境拿捏到位，每每几笔勾勒就触摸到核心，以致她的小说似乎不是靠小说的技术编织而成，而是靠生命的本能孕育诞生。

■林其米，全职生活，业余写作，现为报刊和博客打文字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