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落座时把菜单塞给我。每次都是我点菜,向来如此。我细细打量着菜单,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照片和虫子般的文字,一时拿不定主意。我抬头问父亲想吃些什么。“你就点你想吃的。我都行。”
多么温暖的一句话啊!但他这语气可冷得要命。
我垂眸看向菜单:父亲脚上有伤,不能吃辣。妈妈刚刚说不想吃肉,多点蔬菜。但父亲喝酒,蔬菜又不好下酒,怕是不合他口味。菜单上的虫子一条接一条的排列成“叉”,否决了我心中一切想法。我抬眸望向父亲,眼里写着同样的问题。
“你想吃什么就点!我点了别你们又不爱吃!”
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保持沉默。我知道他最不喜我优柔寡断。他开始不耐烦了,我要速战速决。我眉头微蹙,急急忙忙地往菜单看。坏了!这些虫子在菜单上蠕动,慌张又散乱。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了。 我无措地看向母亲,同样一句未言。我想吃什么?没有。父亲爱吃什么?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
“你还有没有点儿用?点个菜啰哩啰嗦的!“
父亲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菜单,看也没看就冲服务员喊:“一个马来风光,一个铁板鹿肉,三碗饭!”我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默默记住了他的话。都说人在下意识说出的话,多半是真话。这回,我知道父亲爱吃什么了。四周一片吵杂。我们却像被困在一个玻璃罩中,一切喧嚣都被厚厚的玻璃阻挡在外。等待在静默中显得格外漫长。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数着时间,从一到十,从十到一。当我数了0.5轮时,突然反应过来刚刚父亲点的菜,不正是我和母亲最爱吃的吗?我侧目瞥向父亲,见他正专注的看着母亲,一脸严肃。他就是口是心非,向来如此。
十几年前的一个寒冬,北方飘着鹅毛大雪。母亲随父亲去街边摆摊儿卖货。穿着布鞋的双脚,在雪地中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一层薄薄的布料根本抵御不住严寒,母亲却舍不得买一双棉鞋。后来,父亲像往常一样到城里进货。只是这一次,去了大半天。回来时,他冻得通红的双手里拎着一双黑色小棉鞋。
“给你。”父亲依旧绷着一张脸,依旧没好气。但母亲说,那双鞋穿在脚上特别暖特别踏实。
终于上菜了。看着那几盘美味佳肴在桌上落了脚,我才终于感觉到一丝人气。我等父亲动筷后,抓起筷子夹了口饭,便往嘴里送。我尽量表现地慢条斯理,不然父亲会不开心。又是一片静默。四周的空气凝重得像要滴下,我的心也变成了铅块向下坠着。
不到十分钟,我的碗已经见底。可是我感觉不到饱饿,甚至有些胃痛。父亲突然高喊:“再来一碗饭!”紧接着,又点了一个菜。吃得完吗?我在心里问道,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热腾腾的白饭被端上桌。父亲拿起米饭,朝我举了举。“我吃饱了。”父亲不顾,拿着白饭的手离我又近了近。“真的不……”我看着快要盖在我脸上的饭,察觉到父亲眼里的冷意。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的接过米饭扒出一些。他的关心不容拒绝,向来如此。我盯着盘里白花花的米饭,满心无奈。儿时我何尝不曾反抗过他这种霸道?但后来都放弃了。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发现了一套“等于公式”。父亲的霸道言行很多时候等于“我爱你”。爱得很笨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