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


搬家之后,家里准备换一套全新的寝具。商场的售货员热情地为我们推荐:“可以试试我们主打的记忆枕头。”


所谓“记忆枕头”,并非帮人增强记忆力,而是利用特殊材质,使枕头根据睡姿自动发生形变,预防颈椎疾病等问题。


近年似乎很流行这种“记忆”科技。不光枕头、床垫,甚至还包括鞋子。


然而物品的记忆和人是不一样的。它们至多保留一个形态框架,但人的记忆有温度、有气味、有味道——有感情。如此之多的元素交织,让我们的回忆复杂、精妙、神秘。迄今为止,大脑袋的记忆系统依旧存在着许多医学与科学的未知领域,有待探究。


我的奶奶也曾为此感到不解与难过:患失智症爷爷在生病中期,他已认不出家中任何一名成员,却仍然能够阅读报纸。


“你说他人都忘了,怎么字还记得!”奶奶在厨房摘菜,忽闻卧房传来读报声,她惊讶极了,语气透出苦涩与不甘。


姑姑忙解释和安慰道:“字从小就学了啊,记的时间更长。”


“是不是就像骑脚踏车,一旦学会就不会忘记。”我瞎编着,跟道。我运动神经大条,爷爷断断续续花了三年才教会我骑车。不过从此以后,这项能力自然而然印刻在身体里,随时能捡起来。


这是不是某种程度印证了柏拉图的回忆说理论?爷爷进入了属于真理的理性世界,才会遗忘我们这些留在感性世界的凡夫俗子。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长期卧床,常常昏睡。我翻了科普读物,读到睡眠是人类的自我修复,尤其是清空接收到的多余资讯和记忆。他年过80,经历了大半个世纪,大脑要删除的东西如同恒河沙数。那漫长的沉睡之中,一页页翻过,不见了他童年害怕的蚯蚓,不见了因战乱遗失的收音机,不见了欺负过他的嚣张同事。


爷爷就在睡梦之中静悄悄地离开了。和他生前给人的印象一样,一个沉默、正直的人。


搬家之后,爷爷的遗物几乎都装入纸箱,收进储藏室里。他向来勤俭,个人物品寥寥无几,最贵重的恐怕是一台11寸的电视机,他总要开着看新闻。


我们最终也没有购入流行的“记忆枕头”。我躺在自己的旧枕头,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平头老人,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和黑裤子,一脚跨上脚踏车,熟练地踩下踏板,链条带动车轮,“哧啦啦”向后转动前进。他的身影,越变越小,消失在光芒的尽头。


你背上回忆就要往梦的国度去,那是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秘境, 那里有恐惧或者好玩的游戏, 那里有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你。 ——《兽眠》/ 郑宜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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