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由作家述说他们与一本书的相遇,你是否也想遇见这本书?


不论你是不是作家,大概都觉得,时间喜欢抢在你的前面,喧宾夺主。它到底想干吗?作家喜欢作哲学上的思考,到了作品里,却又把哲学思考变成了日常里的痛,甜酸苦辣,还有醋。


格非在早报文学节上讲演的题目是《文学与时间》。他怎么谈呢?他跳着讲。我的意思是,他抓几个关键词说时间的“断”和“续”之间的可能关系。从“递归”这个数学概念给予的启发,说到《周易》用始、壮、究这三个词来描述一件事的完整过程。“究”是完成、终了,不是结束。始和究是一个终而复始的继续。接着是格式塔心理学,由整体到局部的认知过程。再又谈到后现代由于时间的碎片化,找不到持续性的“意义”,谈恋爱便这样唱: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在乎天长地久?


局部,在文学中常体现为一个物象,物象含空间亦含时间。它常常转喻、引申,或促使读者联想而形成一个“过往与现在”共时的载体(整体)。于是物理时间变成情感时间(格非称之为道德时间)。读文学读到的时间有微妙的变化,有时是一种往上升华,美的享受。


格非在他的著作《文学的邀约》里对时间在文学(准确地说是中国文学)中的呈现形式有很精辟的讨论。笔者觉得,对这样的文学时间的理解,举一反三,对我们理解华人的心理结构,以及华族文化/华文文学的特质是有帮助的。


时不我与。因此文学离不开要寻求“之后”的时间以赋予“新生”的可能与生命的意义。格非书中谈论的其中一种“时间”是幽明。牟宗三说,儒家不讲生死,讲幽明。民间习俗相信,死后回老家。电影里若出现“老家”,氛围便幽幽的。“鬼”者,归也。“幽”是老家之所在。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在情感上,它和世俗世界相接应;它虽属于“超时间”,却是从现实时间连通过去的。


刚好手边有个现成的例子可以拿来说说。英培安的长篇小说《戏服》写到梁炳洪老是听到“背后的枪声”。日军检举的恐怖场景变成“梦魇”。梁炳洪已是半痴呆半正常的老人。他背负着历史走过来,对于无辜牺牲者怀着深深的怜悯。中元节烧冥纸他对梁如秀说,日本投降那天是中元节,他用“日本纸”当阴司纸烧给那些冤魂怨鬼。幸存的人对往生的人是要关照的。读者若对幽明相接的伦理意义有多一些领会,对梁炳洪的“怜悯”就有多一些共鸣。梁炳洪的“超时间”依然流露他的人间情怀说明生者与死者仍在一条感情线上。


文学里还有好多时间充满魅力与趣味。却也可能带你走丢了,用我作古多年外祖父的话,就是到了一个“有天无日头”的地方,不辨位置,身在何方。


■林高,新加坡文化奖得主,创作散文、微型小说、新诗和评论。著作有《林高微型小说》《遇见诗》《记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