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中学)


夜深人静,咏月伏案书写,维持了很久的坐姿一直没变。屋内只听得见笔在纸上刷刷地响,停停顿顿。突然,她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站了起来,搁下手中的笔,神情有点慌:“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只见一个满头雪白的老人出现在门边。昏黄灯影中看不清他的脸,一把沙哑的嗓音说道:“没事的。我只是做了个梦,心乱睡不着,起来走走。”苍老中透着疲惫。


咏月关怀道:“爸爸,你年纪大了,心要放宽点。这些天总看见你晚上出来走,再这么下去……”


老人只是摇头:“不要紧的。倒是你,这么迟了,你还在干什么?”


咏月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几封信:“这些年来这么多有心人帮忙,跑了那么多门路,到最后我们还是没办法坚持下去……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一直都是心存感激的。”


老人叹气,点头道:“是,要不是他们,我们恐怕连现在都撑不到。50年……”他忽然顿住,复又长叹一声,缓缓说:“50年了啊。可惜这个年代不是我们的。或许真是气数已尽,该是我退出的时候了!咏月,把架子上的花瓶拿下来。你还记得它的来历吗?”


咏月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怎么会忘记呢?这是我小时候你烧出来的一整窑青花瓷中,仅存的那个。”


老人应道:“是啊,那年你大概5岁左右。是工人疏忽,没控制好火候,结果整窑的青花都烧坏了!大家都特别惋惜,你却一头钻进窑洞里,出来时手上竟抱着一个完好的瓷瓶!边跑还边喊:‘爸,爸,这只没有碎!’”


咏月清秀的脸庞露出一抹浅笑,静静聆听父亲喃喃述说:“几百只青花,只有这只没事,这是何等的奇妙!我小心翼翼,花了三天釉色渲染,描绘勾勒。你看这上面的月亮,和我老家的一模一样。你再看这首题诗……”


咏月纤长的手指滑过瓶身,吟道:“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这时,老人仿佛陷入渺远的回忆:“我们老家的龙窑依山而建,远远望去真像是一条龙。我自小看着老师傅拉坯淬火,后来选择不上私塾,而是拜师学艺,一做就是一辈子。日本人打来时,我带着你阿嫲到南洋避难,恰巧有人要卖他家的龙窑。我想怎能错过这机会,就大胆标了个会,硬着头皮把它买下。最兴旺的时期,人人都说这是本地最大的龙窑,烧出来的瓷器是最好的!”


咏月忍不住问道:“爸爸,说也奇怪!我在新加坡出生,从来没有去过潮州乡下。可是你口中的老家,我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老人黯然神伤,跌坐在椅子上:“同样的月,同样的人,就连龙窑也是同样的。40年代到现在,整整50年的心血了,却说没就没了。当初说烧木柴不环保,我们从每周一窑减到每月一窑。要我们交租,我和你妈连毕生储蓄都拿了出来……烧瓷不是什么赚大钱的生意……咏月,我只是不甘心,这是最后的龙窑了!”


咏月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悲伤,却只能安慰:“爸爸,别太难过。只要你有这份心,这门手艺还在,这传统、这精神,照样还能传下去。”


老人猛摇头,像是控诉,又像是质问:“用什么来烧?用电窑能烧出什么好的瓷器?烧不出来了!我在最艰苦的年代还有得选择,做自己最爱的工作,可是这个富裕安定的时代给了我什么选择?”


话声刚落,瓷瓶当啷坠地,碎成几片。茫茫黑暗中,只听到老人像梦呓般:“你知道我刚才梦见什么了吗?我梦见自己坐船回到老家。两岸龙窑窑火通明,把整片天烧得红红的……”


后记:因艺术课程所需,作者几次造访三美光陶艺,从店主口中得知其父辈创业的艰辛,以及龙窑于1994年因城市重建而被迫拆除的始末。此后,三美光陶艺转换业务跑道,专注于教学和材料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