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浮岛,能奢望回乡的/是端正的方块情感”


年少时的世界总显得漫无边际。每次在机场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地名时,他心底总会蔓延出一股轻飘飘的渴望。家,对于没有离开过家的人来说,永远不代表温馨,而是狭隘和束缚。


于是趁着90年代的出国热,他来了。国外生活的光鲜背后,那些在疲惫和沉默中独自度过的深夜,只有他知道。他从来不敢看春晚。他怕那缤纷的、熟悉的、喧嚷的热闹,会被他刻意压抑的乡愁击倒——离家后他才知道,他不适合漂泊。


直到和她相恋、结婚,生活安定却不安宁。离家20年,同乡的朋友早换了崭新的公民证,可他和妻子没有。他们不是蒲公英,随风飘荡,随处落脚。如果离开是年轻的冲动,归来则是本能。


“河中红树林丛生的沼泽地/形成我偶然的原乡”


只是这片土地带给他们的爱情结晶,不仅属于他们,也属于这里。那天,他们8岁的女儿叶子眼圈通红地回到家,说老师没选她代表学校参加朗诵比赛。


“因为……我不是新加坡公民……”


他抱着叶子,语气轻柔地向她解释:只有真正把这里当成家的人才是公民。我们的家在北方,那里有一年四季,冬天会下一整天的雪,洁白的一丛堆起来比你还高,像云朵一样。上次回去,我们不是去堆雪人了吗?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叶子迷茫地看着他。


“可是这里有爸爸,有妈妈,这里就是我的家呀!”


“梦里/北方一条大江的回忆在萦绕”


后来,叶子上了中学。她不再追问,只把一张张诗歌比赛、钢琴比赛的邀请函扔在他面前,用笔圈出“参赛者须为新加坡公民”。粗粗的红色笔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再后来,叶子上了初院,进了顶尖的特别课程,却没有奖学金。他说,我们供得起你。叶子看着同班同学兴奋离开的背影,问他:我为什么不能决定自己的国籍?


他们站在学校门口,人群来往的喧嚣都被弱化。在叶子直视着他的那一刻,时间,和他积攒多年却从未说出的话,都一起凝固了。他胸腔一阵干涩。这一个他愿意用生命去爱的人,却无法爱他所爱。


叶子大学毕业典礼那晚,他独自在房间坐了很久。


“什么叫家?在中国住宾馆就叫回家吗?爷爷、奶奶都去世那么久了,你所谓的家早就没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放弃这里的生活回到那个小城市?我在那里工作,能有什么前途?我真是不懂你们在坚持什么?”


他想辩白,可叶子不会懂的。他只是这里的过客,可这里,却是她的原乡。


“如此消磨一生,在堕落的南方”


这样也好。可他总想起叶子在樟宜机场送他们进安检时的泪眼,和她小二那年回家时一模一样。她仿佛还是个小孩,会在不知所措时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尽管他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他望着叶子裹在笔挺套装里转身的背影,也很想问她,那你,又在坚持什么?


大年除夕那天提早下班,叶子买了包速冻水饺回到租来的公寓,和拖着箱子赶去机场回国的室友撞了个满怀。隔壁一家大人小孩笑闹的声音伴着永春芦柑的清香悠悠袭来。


她关上门,转念一想,索性把窗户也关上。打开手机里朋友发过来的视频,中性打扮的歌手唱道:“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叶子眼前的屏幕渐渐模糊……


(文章四节开头均引用希尼尔《南方的堕落》一诗。)


(作者为华侨中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