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秦牧晚期另一部受瞩目的散文作品是《长河浪花集》。这是自1949年以来近30年间作者的自选集,共包括各种类型的散文50篇,其中很大部分是选自《花城》和《潮汐和船》,再加上1976年以后写的部分近作,汇编而成的。
书名所以冠以《长河浪花集》,据作者的解释是:“写的是在悠长的数十年间,激起自己思想浪花的那些人事风物。几十年,对于无穷无尽的历史洪流来说,本来只是一瞬。但是因为我们是人,绝大多数只能活数十年,所以对自己来说,也就是一条生命的长河了。”因此,这本散文集可以说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作者近30年的创作历程,是具代表性作品之一。
这本散文集在表现手法上显然没有《艺海拾贝》那样的蕴藉和含蓄,更多的是正面的礼赞和讴歌,或直抒胸臆的针砭。因为集子内所涉及的各种事物,都是曾经使作者“激动、感奋、欢乐、忿恨或者思索、寻味的事情。”
虽然这样,作者仍力图使表现手法多样化,这就是所谓有时是“粗犷雄浑”,有时是“细腻隽永”,根据题材的需要而运用各种各样的笔墨,所以表达的思想活泼而富生命力。
这本集子中,最脍炙人口的文章之一《花城》,很能表现作者的文笔情趣和奇特的联想力。
《花城》抒写的是1961年广州花市的盛况,先写花市的热闹及其原因,透出时代气氛;又追源溯始,写到中国农历春节的来由,古老的节日在新社会如何被赋予崭新的内容;笔锋一转,又回到旖旎的南国花市,正面描绘逛花市的情趣,着重缕介几种珍异的花卉及其特点,最后归结到人类改造自然的威力,劳动人民共同创造历史文明的伟绩和群众的审美眼力。谈古论今,海阔天空,浮想联翩,饶有意趣。
作者的这本散文集是有着鲜明的倾向性的,他在《花城·后记》中就明确地指出,他希望用谈心的文学形式,“从各个角度反映我们奔腾澎湃的生活,讴歌我们壮丽的时代”,我们从这些文章,可以看到作者在前进的道路上留下的脚印,在生活的原野上所采撷的一束束美丽而典雅的智慧小花。
相对《艺海拾贝》,这部散文集个别文章失之显露。
我对秦牧首部作品《秦牧杂文集》颇感兴趣。
鞭挞历代酷刑
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有一部长篇小说《檀香刑》,深入、细致地描述中国历代的酷刑,读后令人怵目惊心。
秦牧这部写于上世纪40年代的文集,对中国历代的酷刑,已作了详细介绍和鞭挞。
以《私刑·人市·血的赏玩》为例,他在这篇文章一开始,便罗列了历史上种种令人寒胆的私刑,从而指出这是“各自为政的封建传统”和“毫无法治的野蛮作风”所造成的,根源是封建程度。
面对这些“血的玩赏”的私刑,秦牧痛心疾首指出:“使往古来今一些良善的人为之痛彻肺腑。能为之痛苦的,恐怕也才能瞰视到历史隙缝里漆黑的悲凉,和感到肩上的一份重担吧。”想一想10年的文化大浩劫,与秦牧早年所诟病的私刑和封建残余,不是如出一辙吗?
收入这集子的文章,已开始展现秦牧的创作才华。虽是杂文集,但内容兼具知识性和哲理性,个别作品之凌厉峭拔,不但有历史深度,也有现实意义。
对黑暗社会的鞭挞和揭露,是这一本杂文集的主要内容,例如揭发凶恶的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的《白鱼·黄鱼·黑鱼》,暴露旧社会走私、人口犯和汉奸罪行的《鬼魅一夕谈》等,文章辛辣,流露出他对不合理社会的愤激和深沉的痛恨。
“小秦牧”受打击和迫害
秦牧的独特文风,在文革前,很受年青人的喜爱,初学写作者,很多都把他的作品当模板,学习他的创作技巧。后来文革一开始,许多青年作者,凡是文风接近秦牧的,都通通被打成“小秦牧”,并且受到打击和迫害,引起轩然大波!
正如秦牧所说:“艺术植根于生活,生活基础深厚,艺术上的花样才可能丰富。”
秦牧的生活基础是深厚的,他长期从事文化工作,见多识广,生活知识、历史知识和文学知识都十分丰富,因此,他的作品的题材是广泛的,特别是风土人情、历史掌故他都在行,这除了与他长年来积累的生活经历有关外,还因为他平时“博闻强记”、而且能做到“过目不忘”。
与秦牧接触过的人都会得到这样的印象:秦牧举珍闻逸事,必有地方,必有年月;举统计数字,有钜有细。
除了散文的成就外,秦牧还在五六十年代出版小说《黄金海岸》(又名《远洋归客》)和《愤怒的海》,都以海外的华侨生活为题材,前者曾被香港一家电影公司改编成电影,改名《少小离家老大回》,颇受欢迎;后者以清代末年的广东农村为背景,描写中国农村破产,农民为生活所迫,离乡背井,远涉异域谋生,在海外奋斗挣扎的故事。
这本书写解放前中国农民的悲惨生活,在文革期间,竟被指为“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农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迫漂泊海外”的大毒草,真是匪夷所思了。
耀明先生:
新年好!
托人送来的相片、剪报等物都收到。相片拍得非常之好,可见你在这方面也很见功夫。
前托转苏晨的茶叶已给转了。
最近我在北京有些新作出版,届时当寄赠。
关于写回忆与随感的事,我上半年很忙,要到下半年才能考虑及此。特先覆知。
谢谢你的关心。
并祝
俪安
秦牧
彦火注:这是秦牧1981年1月1日寄给我的信,信内提到的照片是1980年秦牧访问香港时我为他拍的。
信中提到的苏晨,是《花城》杂志主编。
“写回忆与随感”说的是我在香港三联书店编的一套《回忆与随想录》,曾向他约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