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人皆有之。


我每次抱着加半份糖浆的摩卡星冰乐开心吸食时,总如此宽慰自己。况且,此物在饮品口味颇为极端的星巴克里,实为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枝独秀。它不像香草星冰乐那样用浑圆滚胖的奶油挤出一脸扭曲的微笑,却也不像美式咖啡那样高傲冷漠地只给人留下满口酸涩。它的口味精致而复杂,每每入口,巧克力的馥郁包裹着咖啡清新的、轻描淡写的苦,像是异彩纷呈的西方油画融入了寡淡点染的东方白描,两种本来格格不入的元素在此结合,如同甜和苦两种滋味随着细腻的冰沙交织、缱绻,最后温柔地化在口中。回味里,不知是甜是苦,却有种沉静的和谐。


苦,甜。小时候,在被灌下藿香正气水一类的药剂后,我总会偷偷往嘴里扔一块牛奶糖以抵消那瞬间的苦涩,可谁知,对立的口味融合起来,竟可以调制出如此美味。想起曾囫囵吞枣背诵过的对立统一哲学,“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有种迷茫的顿悟:矛盾,也许就是存在的本质。


悖论式的处境是我们真切经历的现实,就像医院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终点,医生被赋予生的希望也被迫传达死的痛苦。就像盖茨试图挽回过去的手握得越紧,时间逃离得越快,他最想拥有的,恰恰是他永远也抓不住的;《铁器时代》里种族隔离时期为“自由”而战的年轻黑人战士,也许至死才意识到,被迫为时代的使命而活,只是另一种桎梏。作为寻常人的我们,了解的更多,未知的就更多;拥有的更多,渴望的就更多;经历的更多,遗憾的也就更多。仿佛生活是一个滚轮,我们是一只只奔跑的松鼠,终点,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想起那些被称为“老顽童”的人,过了一辈子,最终,又回到了童年的模样。每次回家,奶奶的笑脸就像是儿时被递了一根棒棒糖的我,纯粹得让人心疼。她得了失智症,像一条鱼在房间里游动漂浮,每八秒,就重新认识这个家一次。我坐在她面前,她轻声叫我的名字,可我却清楚地知道她的眼里不是我,是一个长相酷似她那十四岁孙女的陌生人。我知道,她会渐渐忘了怎么写书法,怎么做饭,会忘了去楼下超市的路,会忘了在睡觉前刷牙——直到,她会忘了我,忘了她的孩子、她的伴侣,忘了她用一生写的,那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可是,这也许是生活给予我们的,残忍的善良。她像一张白纸一样来到这个世界,最后又像白纸一样干净完整地离开。她的经历,最终是为了忘记;可她的遗忘,是不留遗憾,是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懊悔地离开这个世界,平静得像掠过湖面的一阵风。


我们的存在,也许正像那阵风般微不足道。可是,在亿万年前,在生命最初最初的起源,是星体被毁灭后散布在宇宙中的化学元素,让我们的存在成为可能。我们渺小吗?组成我们的那些铁离子、水分子,于茫茫苍穹来讲,微乎其微;然而,我们的身体构成来自于那些距离我们几十、几百、几千光年的星系,整个宇宙的尘埃,就沉浮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们在无限不循环的化学反应中发热、膨胀、爆炸,却最终又由星尘重建,不断的开始,不断的结束,循环往复,将这一切的矛盾都变成了永恒。


永恒——没有转瞬,哪来永恒。冷到极点有温热的触感,黑夜的尽头是白天,一切矛盾,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安稳地存在着。寻觅、探索,却只能兜兜转转,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找不到答案,但我们却一次次地再次启程,朝着没有尽头的终点奔去。


注:星冰乐为Frappuccino。


(作者为华侨中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