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八篇字食族入选作品刊登完毕;其他优秀作品将不定期刊登。下期全新的《漫太空》和联合学生美术员专栏将在这里与大家见面。2019年《取火》火力全开,期待更多猛稿与创意,挥洒青春。——编者
至今阿敦仍清楚记得A商场,记得那本单薄的颜色簿,米黄色封面,类似图画簿的大小,里面白马王子猎人小矮人白雪公主皇后一个不缺,逼真得仿佛浅浅上色就会从书页中活到现实。他偏爱痴情的白马王子,想替他彩上一层浪漫的颜色,而皇后面目可憎,所以有关皇后的,都得留白。阿敦极想将书本占为己有,并且家里一排新买的颜色铅笔闪闪发亮正在等着。然后妈妈来了,要带他回家。
妈妈买给我。
阿敦扯了扯妈妈的裙摆,习惯撒撒娇。
不要,放回去。
妈妈将颜色簿从他手中拿过,摆在架子顶端。聪明的阿敦接着踮脚踩上架子,把书本从最高处取下,在妈妈眼前晃了一晃,仿佛志在必得。
放回去,我们回家。
妈妈笃定地指向书架,一双眼睛凌厉可怖。
你不回家?我回。
眼见妈妈转身准备离开,阿敦不禁焦急起来,和单薄的颜色簿一起抱紧妈妈的大腿,瘦小的身体被力大无穷的步伐一路拖放到书店门口。
妈咪——买给我!
“男孩子,买什么白雪公主!”
妈妈的吆喝震撼了阿敦的鼓膜。阿敦静默了片刻,遂大声啼哭起来。死小孩丢脸死了。一气之下妈妈干脆将他放在原地不管,双脚疾步迈开仓皇近似逃跑没有回头。阿敦跪坐在地上呜呜哇哇,觉得此时的妈妈像极恶皇后。第一次被遗弃的自觉矗进阿敦的儿时记忆,身旁行走的大人巨大像成群觅食的猛兽。在灰色的钢骨森林里,阿敦十分害怕被坏人带走。他知道不是每个大人都是善良的猎人。
直至妈妈在渐渐清晰的视线里消失不见,手中的颜色簿阿敦不要了,丢在一旁,呜呜哇哇站起身往前跑,但初初学步的身体踉踉跄跄,差点跌倒。跑到走廊尽头发现妈妈并不在拐角处,那收好的哭声又顷刻崩塌成书店门口的模样。一本颜色簿令阿敦觉得自己沦为孤儿,像围在玻璃棺材边不能自已的小矮人,更像误食毒苹果的白雪公主深陷一生孤独。
不喜欢的,都得留白。
长大后阿敦变成只爱画画不爱上色的男孩子,这般单调的功课自然不被老师同学赞许称羡,小学绘画比赛也未曾获奖。再年长些,阿敦爱上黑白,无师自通在素描纸上捕捉光影和深浅,人生才有了填得满满的纸,一张又一张。每每途经A商场的书店,阿敦都像儿时被里头琳琅满目的书籍吸引走入。里头除了几年前增设的儿童阅读区,其余的上架下架缤纷摆设不变一如二十几年前的旧时,像自己没有长大很多。但零零散散的生活开始健忘了母亲,对小敦那份尖酸刻薄的气势,早随着眼角的细纹淌成时光里的水气,恶皇后的皇冠难免锈迹斑驳。
后来A商场即将倒闭,首当其冲要拉闸关门的便是书局。恍若一份成年礼的消息,阿敦一边庆幸那段儿时记忆终将被拆卸埋葬,一边怅然在成年后他抗拒一切花枝招展的颜色体态,爱上素描的非黑即白,要归咎这段记忆,归咎A商场和书局,抑或逐渐失智的母亲,似乎都失去了真凭实据。最后一次进出书局,阿敦莫名空虚歉疚。
手中一本颜色簿晃着晃着像小敦牵着母亲的样子。米黄色的封面,类似图画簿的大小,里面白马王子猎人小矮人白雪公主和皇后,一个不缺。
(作者来自南洋理工大学,文章为第五代字食族甄选入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