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都说卧病的老人很难跨过大节日,夏公夏志清教授也逃不出这一魔咒,他是在2014年元旦前夕逝世的。之前就听白先勇兄说过,夏公心律不齐,经常要住院,曾私下暗忖,他是一个硬朗的人,反正吉人天相,活到100岁应没问题。


后来杂事羁身,连一张慰问卡也没寄,为此懊悔不已。


与夏公曾通过数通的信札,匆忙中捡出几封。


这是其中的一封──


耀明吾弟:


克毅兄刚转来大函,问及《最新通俗美语词典》由何人写评介较理想的问题。我看到《词典》后,早已同克毅兄通电话,这次非写篇评介不可,寄贵刊同“联副”(或时报《人间》)发表。我久未为贵刊写稿,写篇书评正好将功赎罪。《词典》近600页,我已毕读且作了不少笔记。这两星期忙于写年卡,忙完即写书评。又我另有一篇英文论文,综论中国古典文学,交梁锡华弟番译已近一年,一旦译出,亦当寄贵刊发表。王方宇兄寄弟的那篇考证小说的短文,比较冷门,登与不登由吾弟自己决定,与我无涉。王兄那组文字已由北京、台北两种刊物刊出。


12月号贵刊上星期收到,已把好友何怀硕大文毕读,极为佩服,当在年卡上寄贺他一番。查先生、林文月两篇也拜读了,林的早期照片当未见过其他书报。写信比写卡更有意思,不再寄卡了。高书词典书评下星期开始写。即颂新年大吉


志清 拜


一九九四、十一月十二日


信中提到的克毅,即高克毅,另有笔名乔志高,他与弟弟高克永同是美式英语研究大家,专攻美语中的俚语俗语。高克毅曾以乔志高的笔名,为我编的《明报月刊》写了一个专栏,叫“美语新诠”,后来结集成书。


高克毅(1912-2008),于美国密西根州诞生,在中国长大以至大学毕业。作品前后发表于30年代上海的刊物和今天港台报章杂志,曾创办香港中文大学的英文期刊《译丛》(Renditions)杂志,并担任主编。散文集有《纽约客谈》《鼠咀集》等。译作有《大亨小传》《长夜漫漫路迢迢》和《天使,望故乡》等。


克毅先生穷毕生之力,长期搜集美国人日常用俚语、口头禅及大众媒体中习见的词语、电影对话、流行歌词等。


克毅先生花了很多工夫,写下不少相关的文章,为本土美国以外的人士──特别是华人,解决日常生活中英语运用的一大难题。


克毅先生于1994年把长年累积的笔记,分别归类整理出2000多条目,除词义释解,还加上生动的实例,汇编成《最新通俗美语词典》,由美国读者文摘出版社出版,全书凡600页,煌煌巨构,诚为海内外华人案头必备工具书。


夏公与克毅先生份属老友,自动请缨,为《词典》写评介文章。


信中写到,夏公通读了《词典》,并写了不少笔记,可见他治学的严谨、认真态度。


这篇文章可视为他的力作。他在信中表示,拟交《明报月刊》及台湾《联合报》副刊或《中国时报》的《人间》副刊刊登。


信中提到王方宇考证小说短文,是关于《〈野叟曝言〉的两篇文章──兼及〈品花宝鉴〉》,另附夏公写的《王方宇藏〈野叟曝言〉和〈品花宝鉴〉》,均刊于《明报月刊》1995年3月号。


至于夏公说要写文章评介《最新通俗美语词典》文章,我复信提出建议,台湾报刊应与《明报月刊》同时刊登或在《明报月刊》出版后。这是金庸沿习下来的规定。这篇文章最终有没有写成,并未细究。


信中说到何怀硕文章,是《论抽象与抽象绘画》,分上、中、下刊于《明报月刊》1994年10月号、11月号和12月号,而不是12月号;至于查良镛先生的文章:《金庸的中国历史观》,则是金庸于1994年10月23日在北京大学接受荣誉教授称衔的讲稿整理;林文月的文章《饮酒及饮酒相关的记忆──台静农〈我与老舍与酒〉》,更早已刊于《明报月刊》1993年5月号,夏公把几篇文章刊登时间弄混了。


信中所说林文月的早期照片,其实是我请香港画家李尤飒画的插图。


夏公也许阅读的书报太多,难免有混淆之误,这也是常情。


夏公每逢新年、春节,常给他称“小弟”的我寄贺年卡,所以信末他特别提到今次不寄年卡,在信末一并祝贺。


他虽然学贯中西,却颇有中国传统文化人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