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夏公生性开朗,喜欢开玩笑,令人感到是玩世不恭的老顽童。


其实他真正的一面──对后辈的提拔和扶持的热诚,是十分具体、细腻而感人的。


《明报月刊》2014年3月号,披载了白先勇写的《文学因缘──感念夏志清先生》,对他多所刻划。白先生表示,他在开始写《台北人》和《纽约客》,便受到夏公的关注和鼓励,夏公主动与白先勇讨论小说内容,并且撰写长文《白先勇论·上》,给予嘉许和肯定。


这表明夏公的慧眼和卓越的识见。结果白先勇在文坛脱颖而出,成为华文文学一棵卓然魁伟的大树。


我与夏公的交往始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


记得1983年在美国纽约大学读出版管理和杂志学文凭,曾去哥伦比亚探望他。他一见到我,便笑呵呵伸出双手把我拥抱在怀里。他一直称我为“小老弟”,旁边陪我一起去的朋友悄悄地告诉我,夏公如果见到美女,肯定来一个湿吻。


那一次,他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一家上海馆子请吃饭。席间叫了一客炖红烧肉,他老人家一壁吃红烧肉,一壁频频说:“吃这东西肯定会死掉的”,一壁却津津有味地大嚼红烧肉,满口肥油,弄得众人啼笑皆非。


当年我在纽约的《华侨日报》兼职打工挣点生活费,编了一个读书周刊,广邀海内外名家写“读书体会”,他义不容辞拔刀相助,寄了一篇稿子来,令我感动不已。


1991年初我应金庸聘请,担任《明报月刊》主编,开辟《十方谈》小品文专栏,向他老人家邀稿,他在收到信一周后,便惠下稿件:《鲁许棣某的新波折》。他在给我的信中曾说道:“收到8月1日大函一星期后才能把小文寄上,自感惭愧。”可见他对后辈邀稿的重视。这信全文如下:


耀明吾弟:


收到8月1日大函一星期后才能把一篇小文寄上,自感惭愧。一个夏季,忙于搬家、布置新屋,下月开始当可多有时间读书写文,弟二篇小说当及早寄上,不误。十方谈家,只有刘梦溪、黄永玉未通过信,算不上是朋友,其余皆是我的熟人,当努力同他们看齐也。港地读者如对Rushdie案不太熟悉,TIHE直称“鲁许棣事件”也可。Rushdie等人的译名可能都不合标准,吾弟可按习惯加以改正为祷。此文并无结尾,写信前,加了一个结尾,即最后一段。要加结尾,文章太长了,反不合“十方谈”的体例。我一直未缴稿,如弟已另请高明补我之缺,我也不会生气的,Rushdie文不用也没有关系。《明月》在弟主编之下,内容精彩,想读者必大增无疑。顺颂


春安


弟 志清 上


一九九一、八月十六日


夏公在这一封信中,提到他文章中译名的统一。


夏公提到8月号“十方谈”的作者阵容十分鼎盛,包括唐德刚、黄永玉、刘绍铭、逯耀东、龙应台、何怀硕、李欧梵、刘梦溪、刘再复等,再加夏公,可谓拢括海内外文化名人,除了刘梦溪、黄永玉,其余各人均是与夏公有所交往的学者。


夏公在同一日,还给我发了另一封信,与文稿有关的。


夏公的《鲁许棣某的新波折》,文中从1991年六七月间影星琪恩亚瑟(Jean Arthur)、李瑞米克(Lee Remick)先后谢世,接着诺贝尔奖得主、犹太文豪辛格(I.B.Singer)也于7月24日老死佛州,写到《魔鬼诗篇》(The Satanic Verses)的日文译者,“44岁的教授兼中东专家Hitoshi Igarashi给刺客连戳数刀,倒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早于7月3日,同书的意文译者,61岁的Ettore Capriolo也在米兰家里给人刺伤。”最后着笔《魔鬼诗篇》原作者鲁许棣(Salman Rushdie)。


夏公在这篇文章,痛斥极权政治对作家的迫害,大义凛然。


夏公是花了气力写这篇文章的,从下面同一日发的这封信,可以窥见夏公对文稿的慎重和做学问一丝不苟的态度:


耀明吾弟:


文稿及另一封文句改动信想皆已收到。这又是一封,要改正原稿P.1欠妥之处。该文中央一行,I.I.Singer应作I.B. Singer。First paragraph最后一句(“有空……究竟”)。(倒数第5-7行)重写如下:


辛格经常光顾的那家犹太馆子(七十二街的Famous Dairy Restaurant),有空我也真想去一趟。又麻烦你改稿,很抱歉。祝


刻安


志清 1991年八月十六日


P.6“举国拥护的野蛮教主”请改“举国拥护”为“祸国殃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