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理工大学


(龙国雄摄)


那是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身边的朋友大多选择一起在外租房,但因为外宿费用高,我决定继续留在学校宿舍。朋友们都离开了,想着是时候享受和自己的独处了吧,却始终因为害怕寂寞,选住了双人房。


室友是学校电脑系统随机安排的。当时的她是大一新生,个子不高,留着及肩半长发。


开始我并没有打算和室友有太多的交流,就只是希望房里要有点声响。各过各的同宿一星期后,她往我桌上递来了一碗白饭,我才知道她每天都会自己准备晚餐。


宿舍内开放使用的烹饪室不大,全宿舍的人一起共用同个空间料理,自然就比较狭小和简陋。但是她很爱煮,那是她暂时逃避课业的一种方式。


她特别爱煮虾。但虾子原本就难处理,要去壳去肠子,在没有太多用具和伸展范围的情况下更碍事,然而她依旧很爱。


有时我会陪她一起到超市采购晚饭的食材。只要我在,她都一定会买虾子。想陪她去超市的时候很多,所以吃虾子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但是,她从来不会特别挑选干净的虾子,也从来没有打算要清理虾肠子。一起准备虾子的时候,我曾经试着用手把虾肠子抠出来,可是实在行不通,最后干脆跟着她只剥虾壳。剥完虾壳后,我们就会一起偷用隔壁舍友放在房门外的柠檬洁手液,搓掉满手的腥味。


我不会煮,所以处理食材后就不再动手帮忙。在烹饪室里,我会拿着笔记本,靠在抽风机底下的墙,一边念书,一边看着锅里的虾子浮浮沉沉,由灰转红。蒸气扑面的关系,她的脸颊会从白中透出淡红,从淡红又渗出小水珠。


呜呜声配上滋滋声。


还有她轻哼调子的声音。


料理只是兴趣,不是专长。虾子是无趣的,只有一种煮法,就是水煮虾。


我对食物的味道执着,不太能接受虾肠子留下的腥味。但是她第一次给我煮的就是不去肠的水煮虾。我也不好第一次就拒绝她,只好硬着头皮吃完,于是似乎造成了我很爱虾子的误会,就这样一直继续吃下去。


水煮呈现的是原汁原味,没能掩盖虾肠子的腥。从一开始的腥味特别重,到了后来慢慢能够忽略、甚至习惯和偶尔期待那样的味道的时候,自己也有点惊讶。


两人份的虾子是七条。每当剩下最后一条虾子,我都会自然地把虾肠子剥来自己的那一半,干净的另一半再递到她的碗里。


一个学期过去了,我顺利毕业。


搬出宿舍的前一天,我们又一起去逛超市,一起选虾子,一起到烹饪室。我靠在墙上,灰色的虾子红得很慢,她的脸颊映着虾子的灰色。我不再拿着笔记本念书,想要专注地听她哼了什么,却好像只听得见抽风机的呜呜声和自己安静的心跳声。


那一夜,我竟然梦见自己变成一条灰色的大虾子。我蜷缩着身体,背上有一条很深很长的黑线,自己努力地想要把黑线抠出来,却怎么也抠不出来,淡淡地发出腥味,却还掺杂了一点点的柠檬香。


那天晚餐时,我终于问她为什么不清虾肠子,知不知道虾肠子是会累积毒素的。


“虾肠子也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她信誓旦旦说话的样子特别真实。她笑说,怎么没发现原来我是不喜欢的,还吞了那么久的毒。我抿嘴笑。


“很喜欢那样的味道。”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笑说,怎么没发现原来我是不喜欢的,还吞了那么久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