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我不是斗士,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想到,来到荒野沙漠,竟被力量更大的黑逮住,任其摆布。


我忽然感觉自己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从黑里挤出来,回到沙漠。那真是一段漫长且痛苦的过程,我必须集中精神,用尽一切力量,一寸一寸地从缝隙中,将身体挤回沙漠。


那股黑的声音又出现:想清楚啊。


它这么说,让我突然记起大漠残酷的气温,那日间猛烈无比的太阳,还有夜里残酷的彻骨的寒。黑的话猛然提醒我:只要一回去,我肯定挨不过明天。我将会在大漠中渴死,曝晒成干尸。


回去的代价,是死亡!


我没有松懈,仍尽最大的努力拼命挤出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离开。我必须离开!


我脑子里有一把声音,起初模糊不清,后来愈来愈大声,愈来愈清晰,反复重复着:“不自由,毋宁死!”


我又听见黑的声音:嗯,有意思。但这次,我感觉那把声音没有之前大声。


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慢慢……


回到现实世界


“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慢慢……”


到了这里,故事戛然而止。我也猛然从书里的世界弹出来。


我大力喘息,像自己确确实实地经历书中“我”的经历。心脏在胸膛大力敲打,身上各处肌肉酸痛得不得了。我大口地吸气,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黑暗中尽是一群密密麻麻乱窜乱舞的小光点。我的腰脊发软,身子缓缓地歪倒在石堤上。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滚下石堤,跌入海里,但我一点力气也使不出,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躺在石堤上,黑暗中,除了身体的疼痛和心的激烈跳动,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是要死了吗?


死亡来临时,原来是那么辛苦的吗?灵魂要离开肉体,想必是困难的吧?身体开始排斥灵魂,灵魂此后将何去何从?纵使人身充满缺陷,灵魂也一定不会乐意离开的吧?


假如身体对灵魂肆意残暴地对待,灵魂会毅然舍弃离开吗?


时间已经失去意义。我只能不断地呼吸:呼,吸。呼,吸。像小孩子学算数,要一步一步地指引。


我回来了吗?


所有的现实世界是否又重新跟上运行的轨道?现实世界之间的出入口是否已经关闭?


心跳好不容易稍慢下来,眼皮重得很,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去睁开眼。


眼前是紫得发黑的天,仿佛已过一世纪。耳朵开始听见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远方渐渐清晰,那是海浪声。我静静躺着,听着海浪此起彼伏。海浪温柔地引导着我呼吸的节奏,海风拂着我的脸。浪声和风声已没有之前那么大声。


我像是大病初愈,无不辛苦才爬起来,这个过程又不知费了多少时间,身上每一处肌肉都在呻吟,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扶坐起来,衣服被汗水浸透,在海风中我冷得发抖。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现实世界的海浪和日落,现实世界的石堤和椰树。我深深吸一口气,把现实世界的空气吸进肺叶。我忽然听见一阵阵的嬉笑声,转过头,发现石堤另一端的恋人已消失无踪。


我的确是回来了,那一对恋人已经从我的现实世界消失,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嬉笑声又传过来。在黑暗中,我看见两道影子在椰树林间一晃而过。


我怀疑自己眼花。那是石堤上的小恋人吗?他们还在?难道我还没回来?我又想起脑袋里头出现的神秘声音。


“你不适合这个现实世界啊。”


“你为了这个世界已经截趾适履了,难道要连整条腿都切掉吗?”


面对更强大的力量,自己的反抗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既然无法抵抗,难道还不能逃吗?那对谁都是好事。书里的“我”肯定那么想。


但我也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我”虽然选择逃亡,但“我”的城市却不容许他自作主张。“我”仍然被城市的阴影缠着——我相信那股“黑”就是“我”的城市具有的巨大力量,掌控着一切,当然也轻易掌控着“我”。“我”最后选择死亡,那其实也是城市的主张。


那是我的推理,到底真相是否如此,实在无法知晓。我已找不到那本书。


远处又隐隐约约传来了笑声。好久不曾听见那样畅怀的笑声。我忽然明白——我是回来了,但小恋人被遗留在我的现实世界里,他们没有回去!


他们回不了?


不,不。他们选择留下来。


他们不愿回去!


他们逃了,选择留在我的现实世界。所以他们才会笑得那么开怀。


我不由自主地思念“我”。“我”从“黑”的掌控中逃回沙漠,如今已死成一副白骨。很快的,沙尘将会覆盖白骨,然后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街角的鱼却没被大自然安葬的命运。


我忽然记起一个细节,关于鱼—— 它茫然地望着天空,蓝色的天空竟倒映在它的眼里,让它的眼像鲜艳的蓝宝石那样,煞是美丽。是它绚丽的目光吸引了我的目光。它毕竟是超现实的鱼啊。


而我,因为鱼的关系,不由自主地一反常态,脱离小镇的运作规律,跑到海边。原本可以就此逃离,偏偏又选择回到我的现实世界。假如我刚才下定决心逃离,我真能成功吗?


我真有逃离的选择吗?


无论如何,此时我已进退维谷。既逃不了,也避不开。小镇很快就会找到我。


我想我也不用急着回去。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实在不愿去想。


此时夜色已完全覆盖整个海面。远处的渔火零散,今晚没有月亮。我又听见那对年轻恋人的欢笑声,像远处精灵的铃铛轻轻作响,也像是穿游出渔网的小鱼般。小鱼儿抖了抖尾巴,毅然游向深邃黑暗的大海。


小鱼的姿态似乎给我什么启示,使我有了站起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