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初级学院
在搬来美世界之前,我在后港住过三年半。
那个时候我没有银行卡,父母和监护人给的每周零用钱也不多,只有150元。平时周末和朋友出去,周一至周五偶尔和同学放学出去吃饭,便不剩什么了。尤其是在放假的时候,寄宿家庭没有提供早饭和午饭,这使本已很扁的钱包更加扁下去。
我开始把目光瞄向小贩中心。这些小贩中心在初来新加坡的留学生的眼里是不被看上的,因为摊位看起来很简陋,座椅很老旧,有的时候甚至油乎乎的。在初来的留学生眼中,新加坡的天气是火炉一般,酷热天气使没有空调的小贩中心的吸引力又一次降低了。
对当时的我来说,小贩中心只有一点好,就是食物的价格非常低廉。在快餐店比如麦当劳,饱餐一顿8元必不可少。小贩中心的食物价格差不多是3元至5元。
我比较喜欢新加坡的海南鸡饭。作为一个中国北方人,很多的南方菜品是吃不惯的。本地美味的印度和马来族菜品在当时又没有勇气去尝试。看起来和北方的菜肴最为相似的鸡饭便成为了首选,也是唯一选择。
放学以后,或是放假时候的中午,我都会来到后港的小贩中心去打包一份鸡饭带回家吃。我打包的食物类型也是十年如一日,烧鸡饭加饭加烧鸡,再加上卤蛋和鸡内脏。这档鸡饭煮的鸡肉滑嫩细腻,米饭有独特的香味。二者相配,以鸡肉的嫩配上恰到好处的米饭的微硬,已是十分美味。而这档鸡饭摊的辣椒酱又香又辣,不管和米饭还是和烧鸡搭配都能相得益彰。三者在一起,让美味更上一层楼。渐渐地,因为我的经常光顾,以及一直不变的,又极少人这么点的餐,我和女摊主熟络了起来。
当我排队买鸡饭时,她只是简单问一句“一样吗”,而不像对其他人那样问“要什么”。她把包好的鸡饭放在塑料袋子里的时候还会和我聊几句家常,每次家常的结束语是“你是我的permanent member,是VIP来的”,每次听到后我就笑笑。
有一次我记得分明。在一个周五放学以后,我和平时一样去买鸡饭。在她问“一样吗”的时候我还习惯性地回答了“一样”。可是当我打开钱包准备付钱的时候才发现硬币充斥着而鼓鼓的钱包里面只有五块二,付不起鸡饭的六块二。
我不死心,把钱包里的硬币们扒来扒去地数了好几遍。数额当然是毫无变化的,而翻动硬币时硬币间的叮铃叮铃声仿佛在向全世界昭示我的贫穷。
我慌了,忙和她说“我今天不饿,可以不加饭吗,对不起说错。”我感觉无地自容,脸上还火辣辣的热。
不加饭的鸡饭包好了时,我还是差五毛钱。我狼狈地翻了翻裤兜,衣兜,确保一枚硬币都没有以后便低下头,红着脸,不发一言,活像犯了错被父母发现于是站在父母面前等待惩罚的孩子。摊主看着我,我低下头仍然可以感受到她锋利的视线,而这视线仿佛一把架在我头上的尖刀,一抬头便会杀死我。我把头低得更低了些。那几秒对我而言,像时间突然停止。讽刺的是,停止的只是我的时间。
我犹豫着,依然低着头,把我钱包里所有的钱,五块二,颤抖地交到她手里。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祈祷她不要发现这件事。然而,没有哪位神明愿意答应这个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并不正义的自私祈愿。我还是被发现了。
她先是随意地说了句“还差五毛”,便继续帮我把包好的鸡饭放进袋子里。见我不为所动,便把头抬起来,瞟了我一眼。她仿佛在那匆匆一瞥中直接看到了我正竭力尝试去隐藏的窘迫,直接把装着鸡饭的袋子递给我,跟我说,“没关系,下次来买的时候才还。”
在那一瞬间我感动得快要落泪了,可是落不下来,因为我感激的眼泪在眼眶中就被我脸上的滚烫蒸发掉了。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抖地接过这份鸡饭。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鸡饭的分量,虽然这份没有加饭,可是我却感觉沉甸甸地。我低着头忙忙道谢,她却只是笑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接触就很平常了,我排队,排到了,然后和她确认要的是否一样,接下来付钱,然后在聊家常的时候从她手里接过包好的鸡饭,就这样。
直到我搬走。我的O水准考完了,而我在后港的寄宿家庭合约也到期了。我搬去了美世界,一个离后港比较远的地方。
我有几次要来后港办事,而每次都在走出地铁站后下意识地往那个鸡饭摊瞥一眼。可是每次看到的都是打烊场景。这家店每天只准备定量的食材,卖完了就收摊。
这一天,当我从后港地铁站出来时,我讶异地看到那家店还没有打烊。我朝着那家店快速跑过去,还不小心地踩到了一名年轻女士的鞋。匆匆道了对不起之后,我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着那家店快步走去。
我看到她还在那边,现在店里多了几个雇员,想必是生意越来越好了,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想到这,心里便暖暖的,为她高兴。
队伍不长,很快就排到我。可是,这次她只是瞥了我一眼便问,“你要什么?”
我微微颤抖了一下,心已经凉了半截。我看着她,继续点我半年多前每天都会要的饭。“烧鸡饭加饭加烧鸡,然后加卤蛋和鸡内脏。”
我期待她会有什么反应。就算没什么语言上的反应,一个微笑也足够了。我只是想让她想起曾经认识的我来,就可以了。
可是她正忙着帮之前一个人打包的鸡饭装进袋子里,然后笑着看着他,说了句“常来”,便再次低下头,把低下的头朝着我的方向,头也不抬地说,“卤蛋和内脏没有了,你就要一份烧鸡饭做大好了。”
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我。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期待她会说出什么“好久不来买了,可算来了”之类的话。
可是,我听到的是。
“来,四块三。”
那一瞬间我想哭。我感觉失望淹没了我。若说充满希望的心是一座高山的话,这句话无疑是让这座高山崩塌了。还把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我不记得是怎么端着这盘鸡饭到桌子上,然后坐下的,大概是被多种接踵而至的强烈情感如失望、难过、激动等等打击了吧。
我坐下来,看着鸡饭摊和摊主,沉默着。一切看来是那么的似曾相识,但却今非昔比。物是,人是,但情非。
我不知道是应该责怪她,还是理解她。看着店铺和她,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人生道路前行的路上,需要带上行囊,还需要卸下包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