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作者一句话: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那天清晨,天上没有云,却是个闷热难耐的阴天。灰蓝色的晴空一尘不染,显得诡异,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被狠狠撑开,服服帖帖地粘在天上,厚得透不进阳光。村落在昏昏沉沉中苏醒,就连公鸡打鸣都有气无力。一座挨着一座的陈旧木屋,格外漆黑混沌,像是河底污浊的沉淀物,没有一点生机。


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


阿雄的父亲望着门外零零散散几簇萎靡不振的牵牛花,满怀忐忑,心每跳一下仿佛全身都在颤抖。街坊邻居这些时日在他们父子背后说的流言蜚语,他都听了进去,尤其会在日月交替之时嗡嗡响起。他急匆匆地进了里屋,往儿子的房间走去。


热。阿雄抬起腿瘙了瘙痒,再翻了个身,踢开被子。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窗,木板之间透过的光,隐隐约约勾勒出阿雄的轮廓,只见一只娇小瘦弱的黑影伸了个懒腰。不仔细瞧,其实真同一般孩子别无两样。父亲敞开大门,一股潮湿的暖流窜进屋,朝阿雄吹来。他全身忽然一阵骚动,一根根松软乌黑的幼毛随风摇曳,原本鲜明的侧影顿时模糊。这时候要是再定睛凝视这孩子,就能窥见当中的端倪。


阿雄样貌怪异,出生时根本就是一团毛球,脸颊四肢、前胸后背都布满了一层黑色的短毛,有半寸之长。他可怜的母亲生他之际,还没见着儿子就流血不止难产而亡,闹得全村沸沸扬扬,都说阿雄是恶魔投胎转世,把母亲都给克死了。


他的父亲当然不信,抱着孩子一路到城里寻医。城里的大夫说,阿雄这是得了极为罕见的怪病,俗称“狼人综合征”,由于基因变异,身体出现返祖现象。但不必担心,虽然孩子长相不同,生活和思维能力毫不受限,可以活得和正常人一样。大夫的话是一剂强心针,阿雄的父亲松了口气,带着医生的证明返回村落。


不过才一到村口,却见几名村人争相走避,狐疑鬼祟地瞪着父子俩,虽然压低了声量,还是能听得到他们言语里的惶恐。


“听说村长拿那孽种的八字,请教了吴天士。”


“是啊是啊。天士说,那孽种是天狼投胎。天狼食日,你们可听说过吧?总有一天,他会连太阳都给吃了。”


“我看没那么邪门,不就是毛孩他妈和树林里的野狼搞上了,才生出了这么个不人不兽的东西吗?”


“随便你们爱信不信。吴天士连日子都给算好了,就在孽种的五岁生辰。你们想想,到时要是真没了太阳,哪来的粮食?最后遭殃的可是我们啊,一个个早晚得饿死!”


阿雄的父亲浑身从头顶凉到脚底,在那以后父子从众人眼里消失,到了夜晚才敢外出走动。阿雄的父亲格外小心,见着谁都起疑,生怕村民哪天真把儿子当做祸害给宰了,于是养成熬夜的习惯,肿起发黑的眼眶圈起涣散的双眸,看见太阳才肯入眠。


几年过去了,父亲以为村民已经淡忘一切,不料却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严重旱灾。农地种不出青苗,什么天狼食日的谣言,再度热气腾腾的散播开来。而且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天命之说,就在阿雄五岁生日这天清晨,太阳果然出现异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乌黑的阴影,竟缓缓地遮蔽住了阳光,直到村落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之中。


“狼来了!狼来了!”


村民聚在一起不知所措,混乱中不知是谁突然教唆。大家马上烧起油灯,随同村长一起抓着锄头和农具,一窝蜂地朝阿雄家冲去。


“快跑,千万别让他们抓到。躲进丛林里,在那等我。”


阿雄的父亲一把抓起睡眼惺忪的儿子,把他从后门推了出去,自己连滚带爬地从前门闯了出来,被村民逮个正着。他们的眼睛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像是一只只饥饿的猛兽,熊熊火光下显得更加凶神恶煞。父亲用尽全力扑向村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苦苦哀求村民放过年幼的孩子。


阿雄处于半梦半醒,一个劲地往屋后的树林冲去,气喘吁吁的回头一望之时,屋子已经被大火吞噬,村民跪成一圈,双手合十,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房子几乎被烧光之后,太阳才从天空露了出来。重见光明的村民,更加确信天狼食日的说法,以为烧死了阿雄和他的父亲,替天神拯救了太阳,换来村落永恒的太平。


旱季过去之后,村落恢复日常的平静,没人再提起阿雄一家的事情。可是,偶尔会有喜欢闲荡的小孩,说远远看见了一个不知是狼还是人的影子,跟随着狼群一同出没于丛林之间,而且还曾目睹这个怪物,徘徊在村落那一块焦地的边缘。不过,大人们认定那是小孩子胡诌,并且警告要是再敢乱说,就让天狼把他们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