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中学(高中部)
小二那年,被班主任威逼利诱加入了铜乐队。最初有几分喜欢。拜托,谁会对音乐心生厌恶?格子百褶裙也算好看(制服)。故,一开始热忱不小。然而,长时间的训练,负责老师的喋喋不休,指导员(也称指挥conductor)的训斥,很快令我激情褪去。
说起来,主指导W先生实在幽默细胞短缺,估计没研究过心理学,不懂如何与小学的屁孩们周旋。因此,临时指导H先生更得乐队成员欢心。
前两次训练因生病错过,同学不断在我耳边说,此君不好惹,板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初次见面,就领略到他的不苟言笑。传言不虚,是个极其认真的人。瞟一眼,看我面生,让我抓紧练习,莫拖累大家。我点头,大气都不敢出,到不显眼的地方坐下。从忐忑走进房间到不安地坐下,他的表情毫无变化——严肃而已。
好好坏坏,在乐队熬到小三。“拖堂”是家常便饭,“指导员的狂怒”时而有之。某次,被我们“不堪入耳”的音乐刺激,爆发后竟一反常态讲起自己的事。他说,指导员只是副业,正业是房屋中介,万本一利的差事。教音乐耗费心神,又吃力不讨好,却是一生钟爱。他还说,音乐无时不刻在他脑海里盘旋。为了让我们进步,频繁熬夜,思考不同技巧和方针,辗转失眠。望望他头上一片“地中海”,我强憋笑意。又扯到前几天带喇叭回家练搞出的闹剧,已是夜阑人静。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忙碌一天,身心俱疲的男子风尘仆仆地回家。拿起心爱的喇叭,被美妙音乐包围。然而……警察破门而入,雅致烟消云散。男子再三保证绝无下次,警察姗姗离开。是不是略搞笑?最逗的是,它乃真实事件。显然W先生扰民不是一两次了!
本着八卦精神,一字不漏把他的自白听了去。当时一笑而过,现在却被其认真执着感动。不懂努力之徒方嘲笑奋力奔跑的人为傻子。其实,那是人最美的样子。
小四,青年艺术节(SYF)将至。身上的担子重了,W先生爆发的次数与日俱增,眸里血丝也快数不过来。负责老师不断鞭策。指导员唱白脸,老师们唱红脸,把“软硬兼施之道”发挥到极致。学校荣誉在身,我们肯定废寝忘食地训练吧?错!犹记我们没心没肺,第n次吊儿郎当吹错音符,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期间我首获表扬,这可是全队寥寥无几的殊荣。只是一件小事——W先生让我们练《士兵之妻》(2012指定曲目)前两行。结果我不单是全队唯三,更是长号组唯一花时间准备的。音乐天赋平庸,兴趣缺缺的我向来不引人注目,秉持认真的态度完成任务,不料“一练成名”。我甚至觉得W先生彼时的目光有些难过委屈,不知是否错觉。
唯一一次见他笑,是因早放学而早报到。书虫的我想趁早安顿,静静看会书。无巧不成书,推开门邂逅,不对,撞见在指挥桌前老僧入定的他。沉浸在音乐中,头颅左右摇摆,嘴角上扬,双眼微眯,一脸陶醉。我蹑手蹑脚在角落坐下,也入了神。一曲终了,W先生还魂,有些窘迫朝我笑。我回笑,为打破尴尬的寂静赞老师有品味(天啊我究竟在想什么)。他告诉我,曲子叫《山景》(Mountain Views)。
“你有没有热爱的东西?”他问。
“热爱的东西?”
“对,让你情愿不吃饭不睡觉都要做的事。醒时想着它,梦中念着它,渴望一辈子投身于此……”
“呃……这个嘛……”他眸里迸发的光彩太过耀眼,我一度无法直视。“我不知道。”我如实说。哎,现在我懂了,老师。
时过境迁,小学的铜乐岁月被我遗忘在记忆百宝箱深处。偶尔会忆起挥汗练习的片段,狗血淋头后一起吐槽的“共患难”,电影诡谲雄壮或惨凄的配乐(一大享受)。和声的美,合作的苦与乐依稀萦绕心头。可随着我长大,爱上文字,欢喜忧虑交织,W老师的面容渐渐清晰。
我们真是令人头疼的坏学生,把人家累得心力交瘁。艺术节落幕,他眸里毫无欢欣,唯有释然。得知把我们“教退步”(上一届是“银”,这次只有“铜”),他毅然离去。没有告别,没有音讯。自此,再没见过第二面 。H先生不久后转正。
为何会乍然记起这名过客?还是他从未离开我的潜意识?蓦然回首,答案明了。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痴心人,相逢时我尚未把灵魂交托给文字,却能隐约理解他的心情。我们都是追梦人。也许现实的残酷和周围人的漠然宛若冷水透心凉,但我会竭尽全力守护心中的火苗。
W老师,您心里的火苗还在燃烧吗?一定在的,沉浸音乐的您是多么幸福和满足啊!您不会放手的,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