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马锡初级学院
年轻工友扭头朝街对面欢闹的男男女女看了一眼。那是他不会有的生活。他掉转头,高高扬起胳膊,赌气似的甩出两张牌,大声叫道:“大王,一对!”
清晨,太阳只出来了三分之一,照耀着街道的一侧,洋洋洒洒,金碧辉煌。
夜里没有睡好,脑子似醒非醒,眼睛半睁半闭。要不是路边突然爆发出来的一阵哄笑声,我一定会依然浑浑噩噩径直走过去,直接忽略组屋楼下角落头那围坐在一起打牌的四个人。
三个人是华人,一个是马来人。华人极其的老,都有着和乌鸦一般黑的皮肤颜色,而且极为粗糙。在组屋楼下暗黑的角落里,乍一看,如果不确定他们是人类的,路人还会以为他们是修炼了几千年的老仙。另一个马来人,是一个年轻人,旁边停了一辆摩托车,上面全是捆绑好的东西。
他们的牌桌,也是临时搭建的——就是把一块写有“STOP”的告示牌横着架在他们的膝盖上,四个人席地而坐,没什么话,却也笑得开心。
我脚步不停,脑子不停。几个问题,油然而生。他们为什么席地而坐?新加坡组屋周边,多的是石桌石凳,通常都不远。在那里打牌,会更舒适,也更自在。
在这晨曦初露的时光,他们却坐在“角落头”地上打牌。在他们之中,或者有人守夜任务还未结束,或者正等待垃圾车……
他们为什么没什么话?从外貌及举止看,他们大抵都是生活在新加坡社会底层的工友。三名华人衰老而粗糙的的乌黑皮肤写尽了他们的一生,那常年累月暴晒在烈日下的辛劳,以及在生活重重压力下的印痕。
他们没有什么知识和专长,大体只能靠做苦力为生,在贫困线上挣扎。他们的皮肤刻满精疲力竭的怠倦,正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们是不是曾经有过的青春?曾经做过的梦是不是被艰难困顿的岁月磨灭殆尽?
他们的无言是一次次挣扎后的疲惫,是一年年绝望后的麻木。贫穷如此残酷地吞噬掉他们的尊严。
跟他们一起打牌的马来年轻人。他的境遇会比他们好多少?
但是为什么他们却笑得开心?几个老友聚在一起,抓着一副好牌,暂时抛却困苦和烦恼。即使一笑不能解千愁,一笑愁更愁。
组屋的对面,即街道的右边,因为Singtel大楼遮挡,太阳光无法触及,但却被Singtel这几个霓虹灯管的光照得红红绿绿,一对对从酒吧、夜店回家的男男女女,醉醺醺的,勾肩搭背,也不管红绿灯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手里捧着星巴克,径直闯了过来,激起过往汽车紧迫的鸣笛声……
一条街道生生隔开了两个世界。在晨曦映照组屋的这一边,金灿灿阳光下,是暗夜未尽的劳苦人生。在高楼遮避阳光的另一边,霓虹灯闪烁,是年青白领放纵的青春。
正在与老工友打牌的年轻人,与对面的年青白领,仅仅隔一条窄窄的街道,却是一条他难以逾越的鸿沟。
如果他没有咬牙切齿,竭尽全力去学习,去拼搏,又或者命运没有对他特别青睐,他永远也走不到街道对面红男绿女的行列中。
停在一旁捆扎着货物的摩托车,在招呼着他:“该送货啦!”
他在清晨送货途中,开心地充当老工友“三缺一”的临时牌友。这似乎是他命运的预兆——多年以后,他会是另一个“老工友”。
年轻工友扭头朝街对面欢闹的男男女女看了一眼。那是他不会有的生活。他掉转头,高高扬起胳膊,赌气似的甩出两张牌,大声叫道:
“大王,一对!”
三三两两青年学生,迎着朝阳,从我身边越过。他们中间,也会有老工友的子女或孙辈的身影吧?他们在,希望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