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作者一句话:缄默中将自己对折到无法再对折,即是最无恙的情状。


我们用很久不见的时日,换一次机场到隆市的远途。远途有长情的怀旧英文电台,抒情地宽恕着一种无药可愈的缄默。


【折返】


挡风玻璃通透地框起不配衬的两人,言语贫乏的密闭空间烘托不出任何热络字句,而这般疏淡早已为我们所习惯。因而不带惊慌像我在车窗与C间游移的眼睛,像C明暗起伏深呼吸一般的侧脸。往复的久别和重聚都一再证实着,隔开我们的不仅仅只有排挡和手刹而已。


长途尽头的隆市,街边商铺多还晃亮清醒。巨高的106交易塔以国内至高的仪态,一身白亮地矗着,白光绵密的塔冠撑起夜色。繁市中106比其他旧时高塔更为自信,似乎注定深受城人景仰,在秒数冗长如故的红灯里,在拥堵如常的交通圈里,甚至在旁的时代广场和柏威年大楼只能静静归顺。迎向巨浪一般的频密变迁,我卑微的慨叹大概源于后知后觉或土生土长,而多年前从北马小镇移居至此的C倒是确定无感的,如同这趟始终靠左的慢驶,不加速也不理右边呼啸的车。


几次误判路口转错弯,见渐窄的蓝色路线又稍稍拉长,但C从来不懂焦急,后来我也像他。路旁从烦嚣向僻静过渡,忘了是几时学会在忽长忽短的变数中处之泰然。直到只剩三个两个一个路口,转弯中倾斜在玻璃上的光点集体浮游离去,C才轻淡描述那13楼的天台酒吧。我们离陌生的终点不远了。


【折中】


玻璃边缘我跟C相邻坐着。我将视线埋入昏黄的餐牌里找到冰姜汁蜂蜜,C对半打啤酒的指认不带犹豫。跟聚少离多的隆市之间,这里那里的概念已然含糊,但离它很远时,其实离它很近。由市区边缘居高远眺,不论渐次熄灭的灯海抑或无眠的106抑或静态川流的车,都无关于我们。彼端即将凌晨的大城被光霾环抱着,街灯蜡烛一样的集体点亮公路的愁肠,蜿蜒到视线以外的远方。远方有高度密集的工程在夜里发亮,巨高的手臂张牙舞爪,还有已沉落海马体的,相对淳朴的旧隆市。


假定相熟的对谈毋需带有意图,于是我告诉C,至今仍非常记得自小学就对隆市抱有一番过分美丽的幻想。那六年里有数不清的初晨与五楼,我偏爱挟着过剩的体力跑到课室外长廊尽处,踮起脚,双手贴附在冰凉的砖面,安稳扶靠着;凝望一片澄澈温柔的隆市像海,长大的阳光正在路上,而惧高是排除在外的悲观天气。在尚可填充的楼海面前发梦不知这算不算早熟一种,关于不熟水性但极想跃入其中的冲动,譬如跳上轿车左右滑翔如像似冲浪,想被鸟雀更亲近一些像海鸥观望着鱼,也渴望将过于单薄并透光的自己一再折起,在栉比鳞次中学会载浮载沉,也立志成为漂流瓶当中那一张,安安分分的信纸。


面朝同一片夜景,尽管知道反复整修是吉隆坡的命数,但一些发生于我们之间的必然落差,像C无法亲近我描述的情境只能点头附和,跟我只能隔空触摸他和他谈起的一如既往安宁的小镇是一样的。然后彼此在这些无以连贯的芜杂虚线中迷失,纵容着沉默不断突如其来。还好我们已然熟练地埋头苦按,折返总是不必提起的事。


【折服】


C逞着啤酒的苦涩一啖一啖削薄意识,而在我手中的姜汁蜂蜜辣胜于甜,就算十分清醒,下一口总是良久以后的事。望着C我总在揣想,那对微醺眼中的隆市会不会是座伤城,我们在里面如愿抵达国家未来却不是栋梁,到头来一无所是,沒有跟世界大力拉锯一如不熟酒精。隆市拥抱过的绿意后来更迭成大片大片的光,而日渐膨胀的身躯由心事填空的缘故,我们不约而同变成一座石屎森林,任路障工程逼近剥削,以生硬证明懂得人情世故,却暴露着难以计数的坑洞与伤——那些不断拼贴寻求温暖,跃入一个个怀抱更换一张张床褥的迹象,都是满满的有待溃烂的痂,搣开即为都城的眉目。因此要如何不对夜晚焦虑?当我们是历经爆窃而变得多锁的家门,被敲破过才识得牢固的车窗。但更多时候我们非狗即猫,流浪是因为,无家可归。


撇开土生土长或迁居而至,我跟C终究会顺沿隆市设计好的虚线对折再对折,仿佛只要折出既定的形状,就能规避自伤或颠簸所致的皱痕。落力地学习敛收而一片喧哗中也难以多话,大概适合归咎于见过彼此摊开时最平坦无伤的模样。所以拼命佯装无痛无痒,把所有情绪连同说不出口对折起来,把所有不堪的情史连同歉意对折起来,正如把所有的暖随着一场曾经的大雨,收入一把拥挤过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