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中学高中部(已毕业)
你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只鸟,你有翅膀,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翅膀,可是你已经背上了这副沉重的东西,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往上飞。
我走进咖啡馆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一杯柠檬水。她打招呼的方式和上大学时一样:“哎”一声,爽朗的笑,张罗着点东西喝。
我坐下慢慢打量她:可确实是变了。当时寝室里身材最好的她,裹在黑色粗绒线针织外套里的背有点驼。她的皮肤松弛了,眼窝却深深陷了下去,嘴唇轻微干裂着,也没有化妆。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听到你还活着,就放心了。”她说,“怎么样,还好吧?”
她的笑也不一样了:之前连珠串的清脆笑声,变成了嘴角一弯、呼吸一松后,发出的淡淡“呵”声,像呼出一团哈气给冻僵的手取暖。
我点点头,说:“这种时候,记者是最不愁没有饭吃的了。”
她呵呵笑着:“医生更不愁。”
我不知道今天的见面是为了什么。也许是老友相聚,在新闻里偶然看见一篇关于她所在医院的报道,在煽情的镜头里认出主人公是她——想见见她,却约不到她,电话、社交媒体试了个遍,别人说,她最近太忙了。于是拖了一阵,谁知一拖就拖到疫情结束。她的医院领导说,要我签一个公共信息承诺书,有的问题不能问。我说,我不采访她,我是她朋友。
虽然我还是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连串问题,刚刚在路上,还掏出来温习。
“那个时候,东西是真缺,忙也是真忙,从来没那么忙过,我们科当时轮班嘛,我晚上十一点上班,到早上八点,值班都不怎么敢喝水,因为没时间去厕所,从门口到诊室,穿工作服、防护服、隔离衣,两层手套,还有护目镜,没有N95,就戴两层外科口罩,整个过程下来得半个多小时,穿一层,手就要消毒一次,当时我的手可比现在白多了,消毒弄的。”
“网上都说,你们穿着防护服的样子最美。”
她歪头,淡淡地答:“我不觉得。”
“也有人说,那是英雄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我问:“你不喜欢别人叫你‘英雄’?“
她喝了口水,很缓慢地咽下去。
“不是不喜欢。”
我没说话,用沉默做示意。
“围城吧,我也是活在围城里。我跑不出去。” 她说。
我想起那个新闻节目对她的刻画,大年初一,她站在医院门口,她的丈夫带着女儿悦悦来给她送饭,两个保温饭盒,后来她才知道,是热热的白菜饺子配米粥,粥里埋了几颗大枣,她一贯贫血。悦悦小心翼翼地抱着饭盒,蹒跚走去放在路边,她走上前取,又退回原位,慢慢张开双手,隔空拥抱他们。医院入口对称悬挂的新年大红灯笼恰好在她身子左右各一个,她空空的两只手仿佛在努力抓住两团火球,画面竟有些滑稽。小女孩拽着爸爸的手,抽抽鼻子哭了。
摄影师拍到她慢慢转身回到医院的背影,镜头拉远,背景歌曲适时渐强:“让我们用心灵去欣赏,让我们用生命体会,让我们想一想,看一看,你有多美……”
我把这一幕复述给她听。她起初没什么表情,听到后来,却露出了轻微的尴尬和不耐烦。我试探性地接着复述当时网络上常见的、大众的祝福:只要我们众志成城,攻坚克难,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长出了一口气,表情似笑非笑。
我讲完后,也不说话。
“这两年出去玩了吗?”她忽然说。
我点点头,去了附近的一些小城市,有的是为了采访,有的只是单纯出游。
“多好啊。”她说,“自从提了主治医师,我们一家三口就没出门旅游过。为了攒出大年初一到初四的假期,我一有休息日就帮别人代班。我被调到发热门诊之前,已经连续上了40多天班了。”
“然后,抗疫需要抽调人员?”
“对,”她干笑了一声,“本来,我没打算留下。三十那天上夜班时,我都想好了,我明天就走。不能出门就不出门,陪我女儿在家里看动画片也好。年前也就罢了,大过年的,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我沉默。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点愤愤不平,却又有惭愧。
《鼠疫》中,被人赞为英雄的里厄大夫说:“追求幸福并不可耻”。
“然后那天晚上有人送进来锦旗,有一群记者进来拍我们,拍我们医院大门和诊室,拍我们吃了一半的方便面、蛋黄派,一群编导在旁边来回指挥,说‘抓细节,抓细节’ ; 我们的护目镜里全是哈气,一边给病人问诊,一边旁边闪光灯晃着,大厅里春晚播着,那边记者对着镜头,说什么‘奋战在抗疫第一线的医护人员不求回报、舍己为人’。”
她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直视着我:“我求回报啊。”
“但是,你最后没走。”我犹豫着说。
她反问:“我走得了吗?”
我点的普洱茶终于端上来了。袅袅的茶的苦香,从墨色麦饭石茶杯中升起、消失。
她深呼一口气,“没人规定我不能走。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知道,你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只鸟,你有翅膀,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翅膀,可是你已经背上了这副沉重的东西,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往上飞。”
在一个平行时空里,我可能会遇到这样一个故事:她过年没有回家,但她的女儿,或是她的丈夫,不幸染病,住进她所在的医院,她却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当他们闭上眼睛时,她仍奔波在其他患者的病床前。这个故事讲完,该进入感人肺腑的诗朗诵了,大屏幕特写镜头扫过泪水涟涟的观众席,定格在她隐忍的微笑上。一种声音告诉我,这才是值得报道,值得铭记的内容。
但是我只是个记者,一个不那么好的记者。
今天,自始至终她连声调都没提高过一点。讲完,她平静地望着我说:“就是这样。我能给你的信息,就是这么多了。”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想要……”
她摆摆手,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那样微笑:“无所谓,也该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垂在脸边的几缕挑染成当今流行的黄棕色的发丝,却有一小截乌黑自底部固执地探出头来。在灯光下,不太看得清楚。
之后,我把匿名采访稿整理好发给主编,按下“发送”时,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
过了一周,稿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中心思想不当,建议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