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有成
上文(刊10月18日早报周刊)李有成评潘正镭的《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说作者报人生涯近40年,援引新闻事件入诗文。
诗《@1989》与六四天安门事件有关,这是1989年的国际大事,其时潘正镭已经入行10年,而且是《联合早报》副刊主任,对六四事件的来龙去脉应该知之甚详。不过他并未直接报道或评论这个事件,而是以筹办是年《联合早报》国际文艺营的经过,间接凸显北京当时的紧张情势。用他在《六四那年》一文中的话说,“1989年6月。电视荧光幕史无前例直播北京天安门广场示威,变数难测。《联合早报》这边厢,我们却正为来临的第四届文艺营‘暗自惊心’,就等失联中的上海王安忆与 北京刘再复教授。”
诗《@1989》仅得两行,一直一横,形如英文字母大写L字:“我用国际华文文艺营名单当纱布包扎悲痛苦候∕两位手握新航机票的中国作家”。这一直一横的诗句当然暗示后来发生的悲剧,天安门广场事件如今也已成为历史,那一届文艺营就在王安忆与刘再复缺席之下照常举行。潘正镭说:“那一年,文艺营如一曲大提琴低奏,弥漫忧心沉郁。”两年之后,王安忆再度受邀,而且如期赴约。刘再复在六四之后则流亡欧美学界。而且据潘正镭透露,1993年,他们再度向远在斯德哥尔摩的刘再复发函邀请,“然而,文学仍是无法远在政治之前。事前日本仙台为纪念鲁迅诞生110周年,有意邀请刘而被施压导致学术会流产。这回新加坡之请也遇逆流,刘先生避免主办方为难,主动回拒不来。”这些话无一直接触及六四,可是即使事隔多年,六四明显地依然余波荡漾,冲击尚在。
潘正镭记录的国际大事还包括1998年的金融风暴,其造成的后果不限于一时一地,亚太地区某些国家更是首当其冲,他将之归于“金融大鳄”索罗斯(George Soros)覆雨翻云的结果。他在《快熟面金融风暴》一文中指出,“邻邦泰国和印尼,首当其冲,情况惨烈,国家经济崩盘,社会动乱,盘踞山头的政治枭雄也落马。大批的下层人民不知所以然地遭殃。”这次金融风暴,很多人应该记忆犹新,许多金融产品也为之泡沫化,1980年代以来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弊端暴露无遗。
诗《@1997》不写香港回归中国,而写对亚洲带来巨大灾难的金融风暴:暴掠的∕数字猛吐狂洋一片∕数字浑水∕数着巨鳄肠胃∕数着金融盆口∕数化不了吊丝上的尸体。诗《@1997》明显地将金融巨灾喻为海啸,但见巨鳄在海啸中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落水的灾民。
有趣的是,在《快熟面金融风暴》一文里,潘正镭以近乎偷换概念的方式,将亚洲金融风暴联结上快熟面——中国大陆称方便面,香港谓公仔面,台湾则叫泡面或速食面。这种联结仰赖的是修辞上的奇喻(conceit),将毫无关系的事物相互比喻,使之产生新的联想。潘正镭提到大阪的速食面博物馆,为日本日清食品公司所设,另有一家位于横滨。
日清创办人安藤百福为归化日本的台湾人,原名吴百福。二战之后战败的日本民生凋敝,人民生活困苦,传说安藤百福因见东京街头人们在寒冬里大排长龙等候热面,因而产生制作速食面的念头。速食面可说是战争的产物,安藤百福即认为他的产品是“被饥饿催生的灵感”。潘正镭笔锋一转,将安藤百福经历的战争与亚洲当前正在发生的金融“战争”相提并论:“安藤万万想不到,在他去世的二十多年后,东南亚发生了一场资本主义发展极致,完全人为制度保护下‘无血而几乎血流成河’的‘战争’,那是世界上聪明的人搞的制度供更聪明的脑袋合法钻洞利用,虽不闻枪炮硝烟,但比空气中的病毒刺杀更厉。”而在这场寂静却惨烈无比的金融战争里,安藤百福意外地再次扮演战后他所担当的角色。潘正镭在印尼的排华暴行中找到这样的关联。让我直接引述他的话:“在金融风暴引发排华掠劫的印尼,一名余生者说,快熟面是最棒的干粮,他们在地窖里躲避趁乱洗劫的种族主义者的恶狼,就靠这平时积存的快熟面,不煮亦可果腹。”这些印尼华人吃的未必是日清食品的速食面,只是追本穷源,安藤百福的历史身影毕竟是无法略过的。潘正镭称金融风暴为“一头被贪婪催生的恶狼”,而将速食面这种庶民食物放大为“抵挡”(原文用语)这头恶狼的救命利器。
《回回歌》悼念家人
病毒阴影下的挽歌
再举另一件国际大事。2003年严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简称沙斯,SARS)肆虐,新加坡也笼罩在病毒的魅影中,伤亡不轻。潘正镭以散文《回回歌》记述这场灾难,只不过在这场跨国灾难中,他的姐夫却因其他病痛,在奋战三年之后,终因不敌病魔而撒手尘寰。《回回歌》其实是 一篇悼文,题目实出于《@2003》一诗:陪你喝一杯∕是一杯∕陪你吃一餐∕是一餐∕∕陪你走一段∕陪你∕静默一回∕∕一回是一回。
少了秀丽糜华的文字,极简的日常记忆反而衬托出两人朴素真挚的情 谊。潘正镭带着哈姆雷特式的感叹指出,“没有生命能穿越深渊回来”, 他最大的不舍是他对姐夫说的,“你终于来不及老”。《回回歌》在悼念其姐夫的同时,还旁及当时新加坡人在病毒肆虐下所面对的死亡恐慌。“人人活在大恐惧中,生命的敌人隐身虚空,英勇的医护人员边战边调 整,毫不畏惧地坚守岗位,救护病人。……生命无常,肉躯何其脆弱,在三个月的战役中,33人不治,其中5名医护人员牺牲。”这种源于个人而扩及集体的书写策略,在《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一书中并不少见。《回回歌》所悼念的非仅为潘正镭的家人而已,其实这更是一首为病毒阴影下的新加坡所写的挽歌。
校订这些文字时,整个世界仍笼罩在新型冠状病毒(COVID-19,本地现称2019冠状病毒疾病)的威胁中,灾情极为惨重,全球确诊者已达1600万人,并有60余万人死亡,远远超过2003年SARS所造成的灾难。新加坡也无法幸免,原先对疫情的控制可圈可点,后来发生移工集体感染,导致5万多人确诊,死亡26人。潘正镭的《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若非在2017年戛然而止,从他处理2003年的SARS事件几乎可以确定,2020年的诗文必然会环绕新冠病毒发展。类似的公共议题在这本书中所占比例甚多,即使若干看似纯属个人的经历,包括一些家族纪事,背后其实往往包含更大的集体记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因此是一部记忆的书,它不仅是潘正镭个人的自叙传,这个自叙传既有离散华人的故事,更多的恐怕是新加坡的故事。潘正镭以其独特的方式,选择他生命中的某些记忆,并且透过这些记忆叙写他的家国情怀。
1932年班雅明(Walter Benjamin)40岁,他开始撰写他的《柏林纪事》(A Berlin Chronicle)。这篇貌似自叙传的长文其实与传统意义的自叙传不尽相同,与其说班雅明所叙为他少年时代的成长经验,他更大的关注毋宁是一般性的柏林童年。阅读潘正镭的《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我的重要参照除了本文开头提到的《巴特论巴特》外,就是班雅明的《柏林纪事》。
潘正镭以一年一诗一文一图所绘制的孤立影像,摆置在一起竟意想不到产生可观的蒙太奇效应,并为我们拼凑出一部跨越时空的家国叙事。班雅明在《柏林纪事》中也谈到记忆的问题。他说:“记忆是过去经验的媒介,就像土壤是掩埋毁弃的城市的媒介一样。有人若想要触及自己被深埋的过去,那么他就必须扮演挖掘者的角色。挖掘与否决定了一个真实回忆的语调和姿态。他必须毫不畏惧地一遍又一遍回到同一事件上,像揉碎土块般将之揉碎,像掀翻土壤般将之掀翻。”他把埋藏在土块或土壤中的珍宝称为“意象”。潘正镭就像班雅明笔下的挖掘者,他检视挖掘出来的意象,不论欣喜或是哀伤,不管大事或是小事,这些意象引领他回到过去,60年来家国多少意象,《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正好为这些意象留下动人的真实记录。
(作者曾任台湾中央研究院欧美研究所所长)
(五之五,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