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只有死一次的权利,在质疑生之意义的课题上,我们用不同载体凿刻各自的信仰,以顽童的姿态凝视这个早已乱了笔顺的尘世。


麦克风试音


请容许我挪用了这个标题,虽然它在小说家在阳台把自己交付给绳子以后,已不仅是试音而是绝响。


年轻的小说家的父亲是个大玩偶,这个童心永远未泯的爸爸说,当孩子被母亲哭着解下来时,他人在花莲讲学。


接到消息,他在奔回台北的路上呼唤儿子名字的次数,比和他相处三十年的总和还多得多 。


十年前,第一次见他,依然可遍读他眼中每一寸不曾消退的感伤。我没有读过这个草根性很强的作家太多作品,反而是家里的书架上排列着他那太早离去的儿子出版过的小说集。但我喜欢他,因为在文字里,我们孜孜追求的是,不要成为一个平庸的好人。


我们都活在一个政治现实凌驾于普世价值的小房间,文字给了我们一个免于窒息的浩瀚宇宙。每个人只有死一次的权利,在质疑生之意义的课题上,我们用不同载体凿刻各自的信仰,以顽童的姿态凝视这个早已乱了笔顺的尘世。


我们每天醒来都在学习见证一座城市的凋零,握有执政权的手塞满了各色粉扑,为一栋规划不尽完美的蜃楼上妆润底,然而保鲜期却不足以让我们活着仰望海市中的理想国。


村上春树说他选择站在鸡蛋这一边,也许他在小说里可以构筑一个没有高墙的桃花源,每颗石头还能躺在泥土的怀抱里自信地微笑。


年少时写诗只想搭筑一间蜂房,让爱情在酿蜜的陶罐沉醉。如今我更想把苦涩的视野带进诗里,期待经过文字的浣洗,可以还疲惫的眼睛一些纯净。


至于写散文,就像走进一间录音室,在麦克风前寻找一个别人无从模仿的声调。在这个连思想都能被抄袭的年代,每一串文字都要加密安置在制高点,解封的人自会鱼贯而入,不用随羊群戴着脚镣跳舞。


狗和逗猫棒


这个城市很难找到测出快乐指数的烟囱,因为富足的国人都在典雅的餐馆里打嗝,牙缝剔不出家常的味道。每夜归巢的目的只为睡个饱觉,所以床只需略长于身高,用来煮咖啡的厨房则必须干湿两分,浴室可以不要马桶但最好能挤下泡澡的地方。


热爱文明的我们,必然说不出河流和湖泊的差异,当然也分辨不出水滴和眼泪悲伤的样子。关于一切的流动设想,自然无关时间的深广,因为生命只用长度来丈量。


亲爱的,我的右眼总是比左眼更容易伤感,也许这样就不会让坐在副驾驶座的你看见皮层底下的忧患。每次经过十字路口,交通灯从绿转红之间,那两秒钟迟疑是踩下加速器或刹车掣的两难,因为橘色不是自幼就潜伏在脑丘的某类隐喻,缓冲是我们长大以后才学会的规矩。


晌午时分,舌苔就开始挑逗蠢蠢的味蕾,一早晨失速的跋涉,不喂养无以为继。咖啡店外,沉睡的猫差点从两张椅子的罅隙翻落,托着它毛茸茸胖嘟嘟的身躯将分崩的梦乡拼拢,它只是闭着眼发出高低频不一的喵喵梦呓。


丛林法则随着物种的求生意志而蜕变,憨厚的狗不再友善,用低沉的闷哼警告人类不要靠近,而今猫却放下弓着的背,四脚朝天睡在人来人往的街衢。被现代物欲豢养的我们,是否也有如此后现代的角色错置?还是每条规章都是一支逗猫棒,让驯良的我们在不自觉中甘于酣眠,忘了被撩动猫须该有竖耳的本能警醒?


寂寞的盛开


傍晚时分,我喜欢坐在窗前对着天空吃饭,偶尔见附近空军基地的直升机从不同方向掠过,也能目睹倔强的鹰在日落以前和风作最后几个回合的盘桓。


几回搬家,朋友都说你怎么老是迁到“鸟不生蛋”的地方。既然不能彻底隐于野,就只能挑个城市里最隐蔽的角落筑巢,最重要是视野不能被遮挡,甚至能看到国庆典礼贯穿天际的璀璨烟火。


从小就觉得,爱国情怀最澎湃的时刻莫过于挺直背脊念誓约;长大以后发现,和五星意义落差很大的选举更能测试身份认同和情意结。


电视广告用怀旧的情节宣导政策,那些被忙碌熔断的记忆突兀地穿插在每个夜晚喋喋不休的肥皂剧,就如太多的新谣回顾演出会突然麻痹了一直不曾遗忘的深情。


一窝蜂的热络最易捺熄心底原来最闪耀的火苗,习惯一个人看电影不是孤僻,而是能安静地咀嚼每个意味深长的画面和对白。感动悠长如许,滥了也就俗了,就如一首诗或一篇文章用字但求精准,多一赘字,即为废品。


T城的诗坛战火正盛,有人把抄袭事件升温成集体霸凌,含羞草瞬间变成仙人掌,更多人把笔当矛,抱着键盘列阵叫嚣。


写诗本来就是孤独的志业,不明白为何诗人与诗人之间需要彼此取暖。两个世代集团的对峙,杀伐的武器就是被亵渎的文字。


那其实是三年前的旧事了,被抄袭者得理不饶人,固然令人厌烦,但抄袭者不能在撤下伪作后就觉得自己已经漂白,反倒成了被霸凌的“受害者”。


从不认为团体能推动文学,大家结伙相互收编,已经忘了孤独才是文字的莫逆。


亲爱的,我们都知道,幽默的人不一定快乐。与其白天人前像个太阳,晚上还原成缺角的月亮,不如自在来去,虽然偶尔在某个城市一个人行脚的中途,会被友善的摊贩笑说“心脏很强”。


其实那个时刻,对你的想念最深、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