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正镭显然不满足于航向真实世界的地理山水与京城乡镇,或词语诗艺之路的驰游,其诗作往往透露他对心灵之道与精神之旅的向往与彰显,那是“渡彼岸”“登顶峰”的生命道途。
1979年,陈瑞献出版《陈瑞献印:瑞献之印或内心刻石》,集中35枚印,乃他观照印石方寸地的“内空之旅”。潘正镭说,那是“陈瑞献摆的石子,步步是道场的生活记录,是一条引你回家的路”。33年后,2012年,潘正镭有不丹之行,他的纪行诗抄中有首《幸福的石子》,末二行写道:
幸福的石子,铺着
铺着,来日回家的道途。
《幸福的石子》是一首指涉多重旅程的诗。首先是一个譬喻的旅程:1979年《陈瑞献印》里“摆着石子回家”的比喻,经过时间之旅,走到33年后的潘正镭诗里。那原是一个童话故事,摆在路上的石子,是小孩逃离魔掌后回家的记号。昔年戴文治题陈瑞献印诗后作跋,以此童话故事为典,潘正镭1980年读陈瑞献印集的评文即以此典为题。33年后,孩子,早已是壮年人。诗人潘正镭的身份,早已加上了报人的光环。
诗中的不丹村民在“挂花的车子/……/往南方去”时开始诵经,乃 “在为明天祈祷”,为明天孩子回归北方的家的路祈祷。那是旅人潘正镭所见。诗末所提孩子“来日回家的道途”,他并未见,那还是“摆着石子回家”的比喻,指向一个莱布尼兹式的“可能世界”(possible world)。
那是旅人潘正镭道途所见。2012年,潘正镭从云起雨落的热带南方北飞,到没有交通号志灯的国度一游(“最终把史上第一支/交通灯撤除/……回到方向”)。《幸福的石子》正是这趟旅程所带回家的一枚幼石。周维介在诗集跋说潘正镭的“写诗四十余年,他的旅行诗作不多,以组诗的形式创作,更是少有”,这本《天毯》集中恰恰多组诗多旅行诗(我比较爱用“纪行诗”一词),足见诗人南亚行收获之丰硕。
在不丹,潘正镭迎风、听鸟、过农家、登山、聆雨、看河、挥云手,“不丹行”组诗以《安静不因我们离去更安静》终卷并非偶然,是因为这组诗写的就是“安静”。惟其安静,才能体会“幸福在天光里/聆听灵魂的奢侈”,才能听见深呼浅吸、双河交耳、鹿鸣、河岸钟声、雨珠简讯、花开花落,以及“什么话也没说”的话,才能“在微熹蓝光里/让你听闻天音”。值得一提的是,这一组诗中有首《尘雨》:“雨串珠/给雨发个简讯吧/草草草草/雏鸟向母”,令人想起33年前陈瑞献的两枚鸟草辨证之印:“鸟鸣串珠”与“向幼草细说”。
“走向”泰戈尔
2013年适逢孟加拉裔大诗人泰戈尔诞生152周年,潘正镭再访南亚洲陆,旅游加尔各答、大吉岭、锡金三地,遂有“飞鸟又集”组诗十首。《飞鸟集》又译《漂鸟集》,为泰戈尔最为华文世界读者所熟悉的两本诗集之一(另一本是《新月集》),也是潘正镭行旅中的读物,诗题《飞鸟又集》,自是向这个“摇摇椅上的白大胡子”致敬。潘正镭是个早慧诗人,13岁即开始写诗,想必泰戈尔的小诗(或泰戈尔影响下的中文小诗)也是他学诗第一里路的“带路的人”,故《泰戈尔故居》末节诗云:
低吟一首精粹的小诗
不走向您啊
我穿不过殿堂
诗的殿堂深深深几许,后来者总是有赖于前代诗人在“美丽的星夜”当“提灯的人”。多年以后的暮色中,潘正镭造访老诗人故居,看见“在日落之边际/老宅的草场上/飞鸟停泊你巨大的肩膀上”。这时的“飞鸟”也可视为“走向”泰戈尔而登堂入室的诗人化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探望更遥远的前方。
这组诗始于《啊,加尔各答》,那原是英国剧作家泰南(Kenneth Tynan)1969年的外百老汇前卫剧,在这里却是惊叹之意。在加尔各答,失修城墙令人神伤的古城,却见“脚板一双双洁净”,那是“开向自己的/天窗”;济穷扶贫的“特丽莎修女之家”如泥缝中的劲草,对寒冬苦黎而言,固然是安得棉被千万条,但若有人有“送棉百衲”之举,就有“光彩的去向”。旅人如诗人潘正镭,来到北国旧城,难免有“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感,复“因会心而又飞翔”。旅途所见所历,“会心”至关紧要;会心,才有“啊,加尔各答”之叹。明乎此,旅行道途所见一切好坏、美丑、明暗之蛻变,也只是辨证的进行式,有如月亮的节奏。“一株中国茶”移地而成“大吉岭的顶天汤色”也是如此。
纪游也抚今追昔
除了《不丹行》与《飞鸟又集》二卷,《天毯》集中的卷一也颇多纪行诗,例如同题诗《天毯》《如城》《一井天空》《炉火》《听音福隆港》《海诗课》《种子》《从井冈山飞登滕王阁》等,写诗人游台北、马来半岛、海南岛、中国江西、温哥华岛的情怀。马来半岛与新加坡一水之隔,新加坡人驱车北上者不少。听音福隆港,实为旧地重游,山路弯曲,“秋之味绕山愈转愈浓”,写的是人生的秋意。蒋捷词《虞美人》写的也是“听音”:“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潘正镭此诗既纪游也抚今追昔,感叹韶光贱。
诗人从新加坡乘搭丽星邮轮游弋马六甲海峡,在海上读卡瓦菲斯诗集,把海的旅途读成海上诗路(“卡瓦菲斯,你吹拂着诗之浪”)。卡瓦菲斯,即希腊诗人卡瓦菲斯(C. P. Cavafy)。马六甲海峡古老航道的阳光遂和爱琴海蓝天的阳光重叠,两位诗人反复吟咏的其实还是“时间”:
时间坐标往回走
……
读你在时间里反复的
情和欲,在创世纪
荊棘的桂冠
飞禽的永恒追寻
那是“漂鸟”的追寻,也是一堂海诗课。
中国是东南亚华人祖辈的原乡,身为历史的华人离散族裔(Diaspora Chinese)后代,生于“海岛外的海岛”国度的潘正镭终有北游之时。海南岛为潘家原乡,2012年,诗人有海南行,路经果林有感,遂有怀父诗《种子》一首;诗中写道:“土地回收了/离散经年的/种子”,有若“落叶归根”。“离散”,希腊原文字根即有“散播种子”(speírō, sperma)之意。19世纪中叶,中国人大批下南洋谋生,此乃海外华人种子散播花果飘零的离散历史开端。然而,时移世易,“南洋说时已回到了民国”(《一井天空》),到了潘正镭这一代,华人在东南亚追寻“自己的国家”,或有其“想象的共同体”,或成为独立后民族国家国族结构的一分子,正是“物换星移几度秋”,中国也早已是延安世代当家的人民共和国,井冈山也变成北游旅人的胜景。诗人登滕王阁眺望江水,但见“秋光/逆水/落霞与孤鹜竞飞”。
浓缩成一张天毯的意象
如此“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勃神思”,潘正镭将之浓缩成一张天毯的意象,形容他笔下的淡水落霞。2010年秋,诗人偕妻游台北,在淡水海岸观落日看云看船有感,遂书《天毯》。然而《天毯》也是情诗,以妻为意中读者,并比拟二人鹣鲽情深的生活“大殿堂”:“水鸟双栖而又双归/在异域的海岸”,表达了《诗经》以降的“关雎情怀”。
潘正镭写2014年夏天台风过后“如城沉浸迷离舞榭”的台北,烧芭焦土的砂拉越,以及北国夏季或初秋的加拿大温哥华之夜,卷四也写浴雪的中国长白山,这些纪行诗多半也记事。诗人在报馆任职,耳闻目睹社会事件多,故集中不乏社会记事诗,从汶川大地震、越南新娘、街头喂养者、反核、选举,到社交网络,这些诗自有其“事实”脉络(潘正镭曾说:“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我报道事实”),其叙事与散文的空间显然大于诗性的抒情时刻或冥思瞬间,诗里行间颇见机智(例如《一枚硬币的行为艺术家》),是潘正镭诗作的另一个世界,一条极可能是源自雅克·卜列维(Jacques Prévert)诗的航道。
不过,潘正镭显然不满足于航向真实世界的地理山水与京城乡镇,或词语诗艺之路的驰游,其诗作往往透露出他对心灵之道与精神之旅的向往与彰显,那是“渡彼岸”“登顶峰”的生命道途,旅行者追求的是一种“窥见天光”与“聆听灵魂”的境界,那才是一扇“开向自己的/天窗”。明乎此,我们就更能体会《飞鸟又集》序诗所说的,心瓣花开,但是 ──
此花不来自春天
而是行旅中的飘飘
因会心而又飞翔
这正是当代美国诗人施乃德(Gary Snyder)昔年译寒山诗时所彰显的“山即是心”辨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