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江
人到中年,我才惊觉自己是个文化漂泊者,心是一片荒凉的沙滩,有一种几乎承受不住的痛,脆弱到近乎无助,软得犹如剔去骨头的鱼,幸亏在风中,哭了没人发现。
喜欢到滨海堤坝去骑脚踏车,与海浪和天空同作息,倾听海洋的交响。那天看见工作人员放水,据说蓄水池的水量达到某个高度,闸门就会打开将水释放,可以听到河上湍急的流水声,看到水墙一泻而尽。过了堤坝,水底下,就是无穷无尽的水。
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天蓝如洗,河中水永远都是新的;流过来的,终将过去,生怕时间一旦停止流动,生活就会停止更新。河流是城市的大动脉,是百姓的生命线。水,不知道它能达到怎样的高度。水, 只朝一个方向流,由淡水流向海水。这样,我们收集的水颜色就会变淡、变干净,渐渐就能当食水。时间不对,没见到那么多层次的颜色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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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淡河水的鱼,在堤坝打开时,不小心流出去,在不由自主的自我流放中,鱼将情何以堪?想让它止于所当止,可惜来不及。它如堂吉诃德般往前冲,傻傻地,勇敢着。只是一道堤坝,越过去,就是无限的大海了。一定要游过去,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可水土不服的鱼将如何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呢?是否还能认真地吐泡沫、摇尾巴?身体中的盐分太低,水分会不会渐渐流失,细胞会不会变得干瘪,以致神枯髓干?放逐要比死亡痛苦,它尚否有丰沛生命热情的特质?我相信失去弹性的生命,很容易脆折,尤其当它投入历史滚滚的洪流,命运随之被裹挟起落,无意识地随波逐流。这一切显然不在鱼最初的意念中:一条河完整地收拢了生与死的两端。
我始终深信不疑,吸引力、凝聚力就是生命力。远处东面天边一抹鱼肚色,映出深暗连绵的树影。如果来自大海的咸水鱼,在堤坝打开的时候,不小心流了进来,那鱼会不会怎样?还能跃出水面,来个漂亮的转身,在空中完成造型后,温柔地扎入水中,宛若一个奥运会的跳水运动员吗?身体中的盐分太高了,蓄水池里的水会不会不断地流进去,细胞逐渐变得浮肿,而后在水中爆裂,就像语言在表达之前分裂得无迹可寻?
滨海堤坝在2011年建成,并开始使用。之前,加冷河靠近芽笼一带水域,尽是一群来自大海的咸水鱼。堤坝建成后,没有海水涌进来,河里的水慢慢地转淡。乍暖还寒,忽咸忽淡,鱼儿怎能将息?鱼儿水土不服,一夜间整条加冷河布满鱼的尸体。鱼儿终于看到天空,才知道:海是天倒过来的模样。这样的宿命,太不由分说,几乎是连同着整个时代在扭曲着个体。鱼儿的死亡也是某个顺理成章的起点。河水安静得蹊跷,河上的风时紧时缓,鱼儿的翻白,鱼儿的臭气熏天,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臭气呛得人直想呕吐。有一半河水是为它们哭的。鱼儿的尸体像水面的葫芦,怎么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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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么来计水位高度?放水也是生死交替的过程,需要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没有当下,哪有未来!当然这一切会牵涉到鱼的自我改造和基因的转变, 不知道在改造的过程中,意识是混沌的还是清醒的,如何承受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鱼儿没有时间观念,它们只有当下感,没有记忆。我在暮色里踩着脚踏车,一面追风,一面追问。天赋的局限可否被克服?汰弱留强、物竞天择,大自然的淘汰极其残酷,鱼的命运有悲剧色彩,不知眼神里是否保留原生的一束光影。鱼的视力是不济的,大约是看不分明的。与滨海堤坝有一段距离,又予鱼一种安全的感觉。那一天,在天黑风冷的堤坝上,我遂想起历史的交替时刻,我们引以为豪的双语政策。看一看淡河水,再看一看来自南中国海的咸水鱼,仿佛找到现实与过去的交集点,心中竟泛起一阵阵的寒意。我感觉身体里的水分在逐渐失去,因而变得干瘪、枯瘦。
执政者总难免对设计命运有点兴趣,总想让自己的生卒年月成为中学生考试卷上的一道填空题。势在必行是他们的座右铭。历史无法修正,有些故事必须被说出来。有一位年届古稀的地理老师在那个时代弄潮与逆浪,她有切肤的体验。回忆自己经历的沧桑,她写道:“当年教数理的南大生一夜之间改用教学媒介语,以蹩脚的英语教导数理科目,当然也无法用英语控制课堂秩序,尊严尽失。在残酷的教学生涯中挣扎,许多人患上忧郁症,纷纷向心理医生求助,申请提早退休,以保住养老金。接着,教育部把一批历史和地理老师送到英国文化协会,接受九个月的培训后就把我们丢到学校以英语教导我们的科目,我用英语教地理三年,服用的安眠药、抗焦虑和镇定剂也就一天比一天增加,日子是怎么度过,心理医生最清楚,一言难尽啊!”
可怜她多年后依旧没找到缓解胸中疼痛的药方,直到现在还印象犹新,可见她的病灶有多深。对华文的热爱与生俱来,一定是把它当成自己的生命一样敬畏。她心里正埋着一个深潭,藏满语言。一切按照决策者的念想、安排、预订、目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简直低到尘埃里。她的影子有说不出的落寞,仿佛是水中的倒影。又感觉到她的身影在风中飘起来,像一件披风。沉默是一个发光的黑色物体,像一个黑洞要把她吸进去。心理治疗就是不屈不挠地追寻一个人的命运,去窥探、拼接、修补。因为不能面对太多的真实,所以我们简化、修改记忆。因了过去的行将坍塌,所有的挣扎与补救都成了徒劳。
我的远足停留在滨海堤坝。城市里唯一的蓄水池,池里的水一直流动,没有尴尬的静默,不知是否带来心智和欲望的流动。耳边犹响起地理老师的声音,我的胸间像放了一块满是棱角的岩石,有些疑惑与顾虑像石头一样成了心中的坝,忧郁在心头安营扎寨。前一阵子我对石头里浮出的影像有浓厚的兴趣,总觉得石心里还有温暖的质地。移民时代的波涛依然拍岸,那是一波怎样的浪涛呢?移民潮重新卷起,一浪高过一浪,莫非是为了逃避雾霾、反腐和财富原罪?既回头去怀古,又要转头来迎今,在适应环境与改变环境之间,一代人如何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民族有时候是那么渺小,个人在历史中常常是没有注解的。越是宽容,心就越沉重。放水的时候,就能看到一面水墙一泻而尽。一切发生得太快,激流怎么为倒影造像呢?一代人的命运终将成为一个中途的残局,一个无法收拾的残局。老杜的两句诗:“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像是幸运饼干里的廉价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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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或许不堪回首。这是执政者的辩白:生命是一场破坏性的创造。最大的破坏,非文化莫属。人到中年,我才惊觉自己是一个文化的漂泊者,我的心是一片荒凉的沙滩,有一种几乎承受不住的痛,脆弱到近乎无助,软得犹如一条剔去骨头的鱼,幸亏在风中,哭了也没人发现。哀伤像无骨的鱼倾斜开去又重新落在心上,说不定哭出来会更好。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喉咙似乎也被鱼刺卡住。坚固的堤坝终究会坍塌,我的铲子陷进多砂石的记忆中,可我生怕的是,即使穿透坚硬的岩石,找到的也只是瓦砾和炼块。心中还有一些碎片,精致的有着棱角的碎片。我的灵感找得到一块可以歇脚的石头吗?观念引导政策,政策又会左右现实生活。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场疲惫的梦幻,我并不想清楚知道,也没有为自由和公正辩护的意识。一切皆在平静如水的叙述之中。
有哪一条鱼不向往大海呢?鱼儿们只朝着一个方向,如群蛇日夜听见弄蛇的笛声。我看到浮现在南海上面的一大群死鱼,而且都是同一品种,我认得那是好大的一群罗非鱼(Tilapia,一种淡水鱼)。想那必是在放水时,不小心流出堤坝的淡水鱼。水的咸度让鱼儿感到沮丧。水闸外涌着的漂木与浮沫,浪来时便高起,浪去后便低下。整个堤坝既充满喧嚣,又归于寂静。空气滞重,有股沉甸甸的分量。原来静止也有速度,鱼的骨头里开始冒泡,咕噜咕噜。这一切就是一种剜肉剔骨的酷刑。在刹那间,我有点惘然,气息奄奄,颓唐得很,无法分辨虚虚实实,没有如鱼得水的悠然,更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来自淡河水的鱼,还是彻彻底底的咸水鱼。怎样的死亡会造成最大的寒颤呢?半是激动半是不安。只是觉得寒冷,变得瘦削,仿佛失去生命价值的思考,既像一条被扒光鳞的鱼,又像砧板上的一摊鱼肉。
心里沉,腿脚轻,脚踏车骑得跌跌撞撞,在不确定、不可解的氛围中且行且进。脚踏车轮子上的镀光已经剥落,露出锈迹。有点骨质疏松,我久已不敢体会失衡状态下悬崖勒马的一瞬。今夜,梦里的我,会不会沉到一片字海中,四周充满弯弯曲曲的线条?逐渐明白一个定律:天,不从人愿;水,只往一个方向流,就像时间的河流,不可逆转,从不允许我们违抗和逃避。我为某种不可改变的伟大现实而悲哀。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不踏实,像是浮在空中的鱼群。每一条河都有她的深情与寄托。我见河水多波纹,料河水见我应如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既已看过澎湃汹涌的大海,为何还苦苦眷恋河流景致?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语言的河流是条流量丰沛的大河!
围绕四周的建筑物山一样矗立在城市灯光的海洋中。如果据守在眼前的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山,那该多好啊,从每个方向都可以向上爬。我还想看清楚山的棱线呢,想学一下青山的宅心仁厚,为保护我们的信仰变得更坚强。此刻我好想对着身旁的一片灌木丛说,它修剪得异常工整,在明天的阳光下一定显得油绿发亮。远山之美,“可望而不可即,可想而不可依,可疏而不可密,可寄而不可系。”原来远山只是一个隐喻,一种寄托,象征人类的理想、目标与永无止尽的欲望。巍峨的,如同冰山,风骨依然,难以企及,难以征服。

